第80章(2/2)
“站在夫人的角度或许侯爷十分该死,可在另一些人的角度或许憎恨的对象就成了夫人,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是个大夫,来找上我的病人,我总归是会医治的,其他的事情与我无关。”江陵说着就要去隔壁查看岑东阳的情况。
在走出书房之前,江陵又站住脚,对陆茵陈说道:“有人曾对我说过,即使夫人做过错事,他也愿意原谅夫人的过错,陪着夫人一起改正错误,希望夫人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你站住!”陆茵陈彻底不再维持一贯的冷静,而是挑明道,“你说的人是再再对吗,是我那个‘好儿子’把金珏兰的花交给你的对吧?”
明明是问句,陆茵陈语气却十分笃定,要解开金珏兰的毒性必须要金珏兰的花朵做药引,能接触到那盆花的人本来就不多,能摘下花朵又交给江陵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想必上次再再说要送干花给他,那朵花就混在了那些干花中给江陵带走了。
既然这两人都能提前准备好解毒的药丸,自然也是清楚她是重生之人的事,陆茵陈索性也不再隐藏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个大傻瓜,上辈子被一个狗男人害惨了一生,这辈子又被狗男人的儿子串通外人欺骗,我真傻,我怎么会相信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可以信赖的人。”
江陵看着陆茵陈五官开始扭曲,本想不再理她,但想了想还是说道:“他若是要害你,又何必一直留在你身边,早在他周岁宴那天我就可以带走他了。”
“你终于肯说出实话了,他和你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承认我们的确瞒着你做了一些事情,可我们从未想过要害你。”若不是再再坚持要帮助陆茵陈,他又何必费心做这么多事情。
陆茵陈怒道:“少用这些为我好的话来骗我了,你们难道不清楚岑东阳是个什么东西,这次你们若是救回了他,那死的就是我,所谓的对我好,就是让我去死吗?”
“你以为你毒死他就不用偿命吗?”江陵也冷冷反问道。
他现在脑海中记忆碎片越来越多,还出现了很多不同走向的事情发展,在那些不同的记忆线中,陆茵陈不止一次在重生后报复上辈子辜负她的人,可没有一次能有好结局,她仿佛就是上天注定的反派,再缜密的计划也总会被识破。
今天要不是他拦住继续去找大夫的小厮,那小厮便会碰上从宫中返回家里的太医院院判,太医院院判见多识广,自然不是寻常大夫可比,他仔细查看了岑东阳的症状,很快便判断出这是中毒之症,他不仅解开了岑东阳所中之毒,也顺便抓出了陆茵陈这个下毒之人。
江陵没有明说这条记忆线中发生的事,但他暗示中给出的信息足以让陆茵陈心头一震。
江陵难得的从这个一向好强的女人脸上看到接近崩溃的情绪,他一开始不赞成再再留在她身边,不仅因为再再知道的那些事,还有很多再再也不清楚的事都出现在他脑中,所以他坚信这个女人就是个没有救的坏人而已,她一遍遍重复人生,又一遍遍犯下不同的罪最终殊途同归走上绝路。
陆茵陈身形晃了一下,勉强扶住了桌子,她死命咬住唇,不让自己的崩溃从口中泄露出来。
“你以为再再整天提什么‘每日一善’真的是闲得慌吗,只不过是他还太小,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你的命运。”
江陵看的再清楚不过,陆茵陈的人生悲剧不仅仅是来自于其他人,更多的是她对心中仇恨的执念,让她一次又一次因为执念被卷入仇恨的漩涡中。
陆茵陈笑了几声,那笑声却十分渗人:“照你这么说,反正我都是没好下场的,我报不报复这些欺辱过我的人也都不影响我的死局,那我还不如拉上几个垫背的,好歹死了也不算亏。”
这是江陵唯一没有想明白的地方,但他和再再交流过后,再再坚定地告诉他,只要陆茵陈不再做坏事,那她一次次重蹈覆辙的不幸也会结束。
他知道再再的来历不寻常,再再这也坚持,他自然也选择了相信。
“不,除了复仇你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出了这座宅院,你能遇上更多的人和事。”
江陵其实并不擅长讲什么道理,但他看到自己在作为男高中生碰到再再后,曾经成为了一名未成年心理辅导医师,帮助过不少青少年,那种感觉让他很惊奇,他从小学的是治病救人,但治疗的都是身体上的疾病,他还从未试过治疗他人的心病。
于是他尝试着说道,“死亡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每个人都是会死的,只不过是看到的人生风景不一样,若是因为会死就放弃人生可能会有的美好和希望,那重活一世的意义又是什么?”
陆茵陈怔怔地看着窗外,喃喃道:“对啊,我重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总不能是反反复复来历经磨难再悲惨的死去吧?她曾以为上天让她重生就是给她一个复仇的机会,可如果这让她的人生同样不幸,那这样的复仇又有什么用。
可不复仇就真的会变好吗?她见识过太多的人心险恶、世态炎凉,她不敢去赌。
“我苦心经营,尚且在这个世道过得步履维艰,若是像你们说的那般活得天真,岂不是死得更快?”
“为了复仇你死都不怕,为什么谈到放下仇恨去寻找生活的希望你就怕了,再糟糕总不会比你以前更糟糕吧。”
江陵能理解陆茵陈一时无法转变过来,就像一个长期行走在黑夜中的人,猛然见到光明总是会害怕一瞬的。
他也不再多劝陆茵陈,而是留给她时间和空间自己去好好想一想,自己则是转身来到隔壁岑东阳的卧室。
岑桑兰正忙着在给醒来的岑东阳喂水喂饭,只不过岑东阳还是过于虚弱,除了流食都吃不下其他东西。
看到江陵走进来,岑东阳瞪大了眼睛,被稀饭呛了一口,猛咳了起来。
岑东阳举起颤抖的手指着江陵“啊啊”了两声,但他嗓音嘶哑,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
“哥你别这样,这次还是多亏了江大夫,你才能醒来。”岑桑兰解释完,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江陵,“刚刚多有冒犯,江大夫勿怪。”
江陵上前给岑东阳又检查了一下情况,写下一张药方递给岑桑兰,岑桑兰谢过他,见江陵起身就要离开,忙说道:“江大夫留下吃完午饭再走吧。”
“不了,医馆里还有很多病患要医治。”江陵说着便告辞离开。
岑桑兰急忙送他出门,还有些奇怪地嘀咕道:“陆茵陈呢,刚刚不还在这,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也不来照看我哥,连江大夫走了也不出来送送。”
江陵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倒没说什么。
岑桑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江大夫,你别怪我差点拿剑砍你,实在是我进门看到我哥那样子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他就要死了,说起来为什么他会突然吐血晕倒,应该不是你那颗药的原因吧?”
“就是那颗药的原因。”江陵诚实说道。
岑桑兰有些傻眼:“那为什么后面你又喂了他一颗药,他就醒过来了?”
其实这是因为江陵在药瓶中放了两种不一样的药,一颗是治疗疫病的药丸,另一颗是解毒的药丸,他也在赌,因为陆茵陈阻拦着不让他去诊治岑东阳,他也没有十足把握确定岑东阳就是中了毒,只能两样都放了一颗,剩下的就看岑东阳自己的造化。
只不过岑东阳就那么倒霉,被陆茵陈下了毒,又正好被喂了治疗疫病的那颗药丸,才会被激发毒性晕死过去,他来到后把解毒的药丸给他服下,毒性解了自然就能好转过来。
江陵也不好跟她解释其中的缘由,只得含糊说道:“两粒药功效不同,便有不同反应,不过侯爷经此一病,恐怕是伤到了身体的根本,得调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岑桑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对于她来说,只要是能捡回一条性命就是好事。
岑东阳现在虽然已经醒过来,但似乎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不仅口齿不清说不出话,连行走都困难,走几步就喘的不行,只能整日躺在床上修养。
他醒来后,一直都是岑桑兰在照顾他,而陆茵陈整日把自己关在房内闭门不出。
这次不仅岑桑兰,连府内下人也议论纷纷,加上小棠被关押起来,各种传言越传越离谱。
岑桑兰也不清楚陆茵陈怎么了,况且她现在忙着照顾她哥,也抽不出时间再去找陆茵陈问个明白。
正好这时沐安饶赶了回来。
她忙于给父亲那边帮忙,也是现在才听说岑东阳病危,便急匆匆赶了回来,第一眼看到病床上形容枯槁的人,她差点晕了过去。
她离开侯府还不到十天,岑东阳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敢置信地问起岑桑兰发什么了什么,岑桑兰便把这几天岑东阳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听到岑桑兰说岑东阳性命无忧了,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那陆姐姐呢,怎么不见她人?”
提起这个岑桑兰就烦:“我哪知道,那天她把江大夫带出去,过了一会儿江大夫自己回来了,她自己反倒是不见了,后来听说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道是抽的什么风。”
沐安饶也想不明白,只能按下心头疑惑。
她照顾了岑东阳半日,下午岑桑兰来换她去休息,她吃过晚饭便往陆茵陈这边过来。
果然如岑桑兰所说,陆茵陈闭门不出。
沐安饶只能隔着窗朝里面喊话:“陆姐姐,你在休息吗?”
等了一会儿,屋里才传出陆茵分不出喜怒的声音:“有什么事?”
“许久不见,我想跟你说说话。”
里面又没了声音,沐安饶只得又说道:“陆姐姐,我父亲那边情况紧急,我明日恐怕就得赶回去,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也或许……”
她父亲派受军镇压封锁着西大街的百姓,可那些守军也有亲戚朋友住在哪里,里面的人想冲出来,驻军队伍里也人心惶惶,她父亲只得亲自带领她的哥哥弟弟还有亲信分片区坐镇,一两日还好,但五六日过去,被封锁的百姓家里的余粮也耗尽了,还有些病得迷迷糊糊,只剩下求生的意志,他们的封锁线不断被冲击。
按道理来说,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甚至病恹恹的百姓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可那些百姓跪求着守军放他们一条生路的场景太过凄惨,还有不少得病的百姓挣扎着想要跑出去,又被守军拦了回去,最后只能绝望地倒在封锁线附近。
士兵的天职是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死在他们面前,这样的冲击力甚至比他们直面战场的血淋淋还要令人难受,几日过去,守军们也不断动摇,只不过碍于军人天职而没有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
当时皇帝下的命令只有封锁西大街,并不包括往里运送物资,她爹只得把自家的物资运送进去,她家中的物资只是杯水车薪,她爹最终只能偷偷下令从军粮中调拨一部分用于救济被困的百姓。
她爹原本想着若是西大街的病患减少,疫病被控制下来,那他就可以申请让皇帝解除封锁令,但事情却不如人意,被困的百姓吃不饱饭,又缺少治疗药物,很快就都病倒了,她爹之前提前配置的药物也没起到多少作用,现在整个西大街如同人间炼狱,更糟糕的是,不少守军也染上了疫病,这样的病在集中驻扎的军营中只会传得更快,为此她的父兄都忙得焦头烂额。
她的父亲并不想她牵扯进去,但她却坚持要去帮忙,她也不知道此次回去会不会也染上疫病,但她知道她一定得回去。
沐安饶站在窗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自己这几天的遭遇,眼中缺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和犹豫。
“我知道我其实不算太聪明,所以我总是不清楚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但这次我确定自己做的是一件对的事,我的父亲需要我,那里的百姓也需要我,虽然我一个人的力量未必能改变什么,可只要能救活一两个人那总归是好的不是?再说就算躲在这深宅大院又如何,连侯爷都染病了,若我没命活下去,那在死前也总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也不遗憾了。”
屋内还是没有回应,沐安饶叹了口气道:“陆姐姐,那我走了,希望以后还有……算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你和微恒要珍重,再见了。”
沐安饶转身要离开,突然背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陆茵陈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不管岑东阳了吗,他不是你最爱的男人吗,你现在要抛下你最爱的男人去照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