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短松冈(2/2)
他有一个嫉恶如仇的母亲、一个卧薪尝胆的父亲,他该用一生的时间去庆幸、去追寻。
但失去的再也无法回来,子欲改而亲不待。
“父亲!宗主——!父亲——”无忧以头抢地,悔不当初地嘶嚎起来,片刻间已是涕泪满衣裳。
然而一个疏朗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足音沉稳,方方正正。
“哭哭啼啼,本官还以为有人击鼓鸣冤呢。”
威仪棣棣的雪白双眉,一对琥珀般的金眸微微眯起,透着些微调侃。毫发无损的俊逸面容,一尘不染的松绿官袍,还有帽后与纸钱火烬一起飘舞在夜风中的长带。
烛龙呆若木鸡。
“大、大人,您是猫是鬼?”句芒圆睁鹰眸,急不可耐地问道,一个箭步扑上去,却被轻飘飘地避开。
室内光线太淡,她根本无法分辨门口的黑猫是否有影子。
不过,既然烛龙好说歹说不肯给她看尸首,她就绝不相信判大人已经一命呜呼!棺木、灵堂都不过是烛龙胆大包天弄出的恶作剧而已!
无情目光沉沉有如实质,声线蓦然嘶哑:“那具棺木还盛放着本官的尸骨,本官自然是鬼。”
句芒怔愣,嘴角微抿,方才心中燃起的莹莹火光像被冰水浇下,连一缕青烟也无。
四双眼睛可怜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看一眼少一眼,唯恐他的魂体在下一秒便随风散,再无缘相见。
广袖一挥划过明月半轮,地面上便多了四个银晃晃的酒杯,盛着半杯绯色清酒,芳馨四溢。
“因本官在世时明察秋毫,为民青天,以故死后官拜阎罗,审鬼释魂。”四盏银杯凌空浮起,稳稳当当地落入各猫爪中一猫一杯,不多不少。
“可本官并无根基,在阴间无猫可用,手下缺了几位恪尽职守的判官,思前想后还是你们最为称心如意。”无情声音淡淡,目光亦空空茫茫无法落于实地,“喝了这杯鸩酒,都跟来吧。温的,不烫嘴。”
熟悉的剧情,只是这次,毒酒也有刑天一杯。
句芒最先反应过来,鹰眸吊起,怒不可遏地砸了酒杯:“你不是大人,你是欢欢,对吧!”
明明是问句,语气却斩钉截铁,根本无需答语。
“无情”扭头看了看自己修细飘逸的漆黑长尾,不知哪里漏了馅。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代判宗宗主都会有他们自己的烛龙句芒刑天。判大人泉下寂寞,叫我们下去作陪无可厚非,可是无忧——”句芒直接亮出羽翼封,与烛龙一起将那只雪里拖枪的小猫护在身后,“四杯毒酒……虎毒尚不食子,何况判大人宅心仁厚!”
又露马脚了,不开心,明明都修出四尾了。
欢欢兴致缺缺地变回原型,摇了摇身后四条软乎乎的尾巴:“黯伯伯也真是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连打宗都明白的道理,他却没把你们赶尽杀绝。”
那三位叔叔伯伯再也不会回来,妈妈说,他们去了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纷争、没有歧视、甚至没有韵力与混沌之分,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
但欢欢知道,他们去的是爸爸一去不回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死亡”。
脑海中闪过一张张奇奇怪怪却都和蔼可亲的脸,皆是阴霾山谷里的叔伯阿姨。欢欢皱了皱鼻头,朗声道:“为免夜长梦多,就让欢欢来做这只坏猫吧!”
“死亡”……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可去的,没有鱼饺,没有糖葫芦,连糖稀鱼丸也没有,哪里比得上阴霾山谷!
小猫一跃而起,像出膛火炮般势不可挡。
“小鬼,这可是判宗,老娘的地盘,别欺猫太甚!”句芒掷出铁羽扇拦下小猫的突袭,直接韵力变身全力释放,毫无以大欺小的愧疚……毕竟阴霾山谷里的猫,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不能以常理论之的怪物!
一时间刀光剑影纷飞,句芒不得不且战且退。她与欢欢自然势均力敌,但因顾及堂中棺椁,颇为掣肘。
要不是他们玩忽职守,判大人绝不至于命丧黄泉!句芒双眼赤红,愈战愈勇,生前未能护他周全,至少死后,要让判大人走得安安心心、清清净净!
“哇呀呀——!”刑天大怒,两爪飞旋,将战斧舞得虎虎生风,把缠斗的两猫一并击出,根本不分敌我,“要打出去打,这里可是大人的灵堂!”
句芒凌空翻滚,灵活落地。那只灰绒绒的小猫则飞出更远,像风滚草一般在空中旋转,又像蹩脚的杂戏演员一样手忙脚乱,难以保持平衡,却没能摔个仰面朝天,而是砸进了一团雾蒙蒙的混沌里。
“欢欢,再闹,下次就不带你出谷了。”身量高大的黑猫睁着一双猩红邪眸,依旧神情莫测。话音里说不出是宠溺多些,还是责备多些。
黯拎住欢欢的后颈皮晃了晃,然后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
三判官僵立原地,凝视着对方周身难以言喻的气势,在黑沉沉的威压下甚至不能挪动一步,更惶提翼护少主。
无忧直挺挺地站着,浑身毛发悉数奓起,战意熊熊、不堪一击。
有父亲的前车之鉴,如今他便是有心认贼作父、伺机而动,黯大抵也是不会信了。
求生无门,那就战死。
然而黯目不斜视地绕过他,一言不发,在铜炉里上了三柱香,并不行拜礼,只是微微颔首——天底下没有君拜臣的道理。黯领着意犹未尽的欢欢兀自来去,从始至终,对无忧与三判官都视若无睹。
黑金令牌被困在混沌之主的掌中,冰冷沉坠。骨节分明的指爪与令牌上星星点点的暗色血迹相触,小心翼翼地摩挲,不忍抹去。
停灵三日后封棺下葬,长街上浩浩荡荡,流动着洁白无瑕的波浪。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圆木吊起漆黑的寿木,为这艳阳高照的绝好天气平添一分不祥。
有猫关门闭户,对此避之不及,也有猫跪倒于地,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悲怆。
四四方方的墓xue,沉棺,填土,竖碑,再种下松柏森森。
雪里拖枪的小猫向墓碑三拜九叩,然后转身,眼前风沙回旋,远处苍烟万顷。无忧在三判官身前再度拜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说:“我要报仇。”
是“要”不是“想”,他意已决,无人能挡。
烛龙自然知道,血债只能血来偿,可他们势单力孤,在黯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
几日前,黯随意挑了个对混沌死心塌地的判宗弟子上位,让他做一个几无话语权的傀儡宗主,然后不计前嫌地赦免了无忧,因为“刑不及孥”。
但代价是三判官要辅佐新任宗主,不得让“宵小之辈”兴风作浪。
黯大人相当的宽宏大量,毕竟这是个算不上交易的交易——自魔化之日起,他们便像控线木偶一样对混沌死心塌地、对黯言听计从,身不由己。
哪怕血海深仇。
“想要报仇雪恨的话……猫土上与黯不死不休的也就只有他们了。”
句芒把无忧抱起,稳稳当当地放在刑天头顶,第一次不情不愿地承认对方的强大:“我们仨里,最孔武有力的就是你,就由你护送无忧少爷。至于宗宫,有我和话痨周旋,不必担心。”
烛龙一点就通,往刑天爪里塞了一大把络髯:“刑天,只能是你!唐明还在你的虚无放逐里吧,有了他,咱们才有和谈的条件!”
“护送……去哪?唐明早就变成活死猫啦,能有什么用。”刑天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怕答案近在眼前。
烛龙句芒异口同声:“星罗班。”
人去也,白石苍峰,浮云浩浩,松风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