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虎头铡(2/2)
无情拜伏在地,毕恭毕敬行君臣之礼。烛台上燃着一灯如豆,小叶紫檀的长案上堆着书山卷海,却遮不住一枚小小的骰子。
“黯大人。”无情的声音谦恭平静,一往如常。
然而凝实的混沌凑近,强迫他擡起头来。金黄的猫眼在昏沉的夜色里熠熠生辉,瞳仁微缩。
深红的邪灵蛇圆睁了一双幽紫蛇眼,湿长蛇信慢慢舔舐着毛茸茸的耳廓。
无情想躲。
然而混沌之主在全盛状态下,实力近乎毁天灭地,虽然如今黯依旧重伤未愈。
弯钩状的指爪刺入掌心。无情咬紧牙关,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却看不到身后的修细长尾炸成了什么样子。
黯猛然靠近,猩红的邪眸近在咫尺,鼻息可闻。
无情踉跄一步,爪子不自觉地刺入桌案。
“你想在这里?”血眸眯起,黯刻意曲解了他的举动。
“卑职并无此意。”沉稳的嗓音在微微颤抖,“还望黯大人怀仁。”
一双森冷红瞳仿佛在血海里翻腾浸染,混沌凝成利爪,不动声色地扣住他颈后死xue:“我若偏要如此呢?”
“……卑职之幸。”眉心微折,胸中殷红的心形枷锁隐隐作痛。
于是无边无际的混沌在书房内弥散,碎帛在紫雾中飞舞,宛如一群大小各异的松绿蝴蝶。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如火簇落处,带来微弱的灼痛。
“你会永远效忠我么,无情?”
混沌如蝮蛇般缠上他的躯体,一路冰凉,一路火热。痛楚与欲念在血色中铺开,暗无边际。
“黯、黯大人……卑职,卑职…唔……”低哑的声音极为压抑克制,时断时续,在狂风暴雨中根本无法给出完整的答语。
再然后,混沌干脆封住了他的声音。
——黯不想听到他的答案,无论肯否。
是宗主枷锁造就了他的忠诚,所以那个回答毫无意义。
月隐星羞,夜色凌乱。
五月五端阳节,无情领着三判官在角黍村体验民俗,吃遍了村南村北。
艳阳高照,锣鼓喧天,各色龙舟五彩缤纷,一艘艘如离弦之箭。
村角处有大树参天投下许多荫凉,一猫魁梧如关西大汉,背靠大树,执铜琵琶、铁绰板慷慨悲歌,吸引无数猫民驻足。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歌声晓澈,足以裂云穿石。情至深处,那猫竟如金刚怒目,眼角却是浊泪滂沱。
他的黑猫同伴捧着铜钵,用肢体语言要围观的猫们捧钱场。
无情目光微暗。
身名裂。
民言如川里:判宗宗主不战而降,而督宗宗主弃城而逃。他与铁面早已身败名裂。
妻子憎他,宁赴黄泉。
幼子恨他,避而不见。
血脉相连的弟弟与他立下军令状,生死未卜。
故人长绝。
而无情自己……像一张被拉满的硬弓,似乎下一秒就会折断,又似乎永远坚不可摧。
无情把那只黑猫叫到跟前,往铜钵里丢了一大把金币银币。金属相撞的声响叮叮当当而又连绵不断,引得许多猫侧目而视,感叹他的挥金如土。
“谢看官大赏!”黑猫忽然开口,声线熟悉至极,让无情百感交集。
“常言道:财不露白。这些,恕小人不敢收。”黑猫作了一揖,笑盈盈地把钵中金币一枚枚挑出来,放回无情爪中,顺势蹭了蹭,然后乖乖巧巧后退,纯白无辜地眨着眼。
无情垂眸,只见掌心肉垫上多了层脏兮兮的煤灰,还有对方指关节处隐约的紫毛。
松绿官袍的猫扯起嘴角,合了袍袖,低叹一口气。
入夜,四只猫宿在村中旅店。无情点了油灯,正襟危坐,指背在桌上轻扣。
笃、笃、笃……
橘红的灯焰飘忽着,有飞蛾绕火盘旋。灰黄的四壁上,落下巨大的黑影。
那只猫果然跳墙翻窗来见他,一身黛色劲装,毛色暗紫,白眉飞扬,周身还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铁面虎扑上来,熊抱住他,一脸邀功请赏:“哥,我找到元初锣了!四神也愿出山相助!”
无情回抱,怀里的血肉之躯鲜活热切。
活生生,暖洋洋,完完整整,他的胞弟,他的手足。
然后,松绿官袍的猫从袖中摸出一本簿册,交与他。里面洋洋洒洒近万字,写尽阴霾山谷诸事。
——立孤与死难,二者孰难?
——死易耳,立孤难也。
——子任其难,我任其易,何如?
两个玉盅相碰成醉,城下混沌大军压境。
督宗宗主来判宗本只为走亲访友,结果恰逢其会。
“督宗啊……我就不回去了,挡不住,去送猫头吗?螳臂当车,蚍蜉撼树!”铁面喝得微醺,微微摇晃着酒盅,眼底赤红。
“本宗主要去找四神,打不过就搬救兵嘛,反正督判两宗私密众多,近水楼台。”铁面捏碎了玉盅,残片将他的掌心刺得伤痕累累。
深红的血慢慢润湿了绒密的紫猫。
他的眉眼与无情极似,却挂着绝不会出现在兄长脸上的无赖笑容:“虽说猫律宗法里明令禁止,不过……哥你是不会把我下狱的吧?”
城外愁云惨淡,万里风凝。魔物大军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绿衣跃上城楼,点兵点将,准备迎击。
铁面站起身,却是气势如虹,他想大笑三声以示豪迈,却只龇牙咧嘴地打了三个酒嗝:“还有元初锣,通通逃不出本官的喵爪心!”
无情不语,只是拉过他的爪掌仔细包扎。
金眸里的神色过于专心致志,铁面干脆卸力,软趴趴地挂在无情身上,吹得那根簇月牙一飘一飘。
无情不为所动,眸光一闪,计谋已成:“与黯对敌,里应外合为上。”
铁面正假借醉酒之名,恣意地撒着酒疯,抱着无情的脑袋啃来啃去,口中还“鱼丸,鱼丸”地喊,忽而听到无情发声,差点咬下一撮毛。
“卧底?”
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铁面沉声反问,空气凝滞,在沉默中愈显萧瑟、几近森寒——一宗之主的威势在那一刻显露无余。
无情漠然以对。
铁面气势一泄,转而好声好气地打商量:“哥你那么刚正不阿,当得了无间道吗?不然咱俩换一换?本宗主常年微服私访,演技一流!”
黑金令牌拍上他的脑袋,又轻飘飘地飞回无情袖中。金黄的双目凌冽如霜刃,答语更是掷地有声:“本官心意已决。”
“倒是你,此去前路未卜,万事小心。”
没有满座衣冠似雪为他送别,也没有易水萧萧西风长泣。只有一只赤袍黑猫伫立原地,铁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天长笑而去:
“大丈夫何愁一命终!”
雪里拖枪的小猫身量渐长,也慢慢知事了。幼时坚信世间万物非黑即白,长大才知大错特错。
宗主降黯,可判宗依旧太平祥和。娘亲的脾性嫉恶如仇,然而过刚易折。
他依旧介怀娘亲的惨死,但与无情不再水火不容。判大人胸怀天下,不该为他劳心费神。
他在院中临帖习字,横竖撇捺间已是颜筋柳骨,端端正正,字如其猫。忽地少年心性起,他奔向院中藤萝秋千,跳上去,一荡三尺高,宛如羽人展翅将飞。
他越玩越得趣,秋千高飞,如同擅闯凌霄的狂徒,又忽然坠落,如同守城所用的落石滚木。嘻嘻哈哈的笑音响彻云霄。
“绿杨楼外出秋千,长安长乐。果然,还是该叫无忧。”陌生的嗓音在宅院中突兀响起,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几乎扼住他的呼吸。小猫面色一凛,飞跃而下,凝视着那只闲庭信步的猫,如临大敌。
“谢黯大人挂心。”然而紧随其后的,便是他公而忘私的父亲。
无忧茫然无措,短短的黑尾僵直在身后。标志性的飘逸白眉下是一双碧绿的眼,瞳仁缩成一线。
明明对方收敛了周身混沌,没有敌意,更无杀气,却依旧令他浑身战栗。心底里他早已畏畏缩缩蜷成一团,但无忧竭力站着,不肯像丧家之犬一样抱头鼠窜。
“他似乎很怕我。”雪白的鬈发蓬松披肩,黯垂眼看他,赤红的眸里毫无波澜。
“黯大人龙骧虎步,令人望而生畏。”无情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淡声恭维。
无忧瞬间面色煞白,似乎终于想起无情口口声声的“黯大人”是何许人也。
血海深仇。
分明万恶之源近在眼前,分明心底恨怒交加,无忧却只能跪拜于地,行子侄礼。
……他若直冲上去,那不叫报仇,叫自寻死路。
他居然只能木楞楞地被父亲和黯领着,在熙熙攘攘的判宗城内闲逛。
三只猫整整齐齐地啃着糖葫芦,是的,连黯也不例外——他对糖葫芦有着别样的好感,那是他收到的、最早的、来自京剧猫的善意。
黯向来投桃报李,即便中了宗主枷锁,纳兰也相对而言,活得惬意。
无忧起初并不明白,堂堂混沌之主,为何带着他们一起东走西顾,简直莫名其妙。
直到窥见无情颈后的齿痕,还有黯挟在他腰间并不安分守己的指爪。
无忧呆若木鸡,之后的行程,他的脑中一直混乱无比。
待到金乌西沉,他们回归宗宫,却见朱门前,一只驼背老猫拄着扫帚,等候已久。
乌黑粗袍下,半张脸被层层纱布裹起,另外半张,生着一只鬼气森森的眼。
阴摩罗颤巍巍地下拜,苍老的嗓音瑟瑟发抖:
“黯大人,凤颜殁了。”阴摩罗浑身毛发根根挺直,后脊裹在黑袍里,却依然凛然生寒,“阴霾山谷十二殇,已去其三。”
电光火石之间,黑金令牌直刺黯的后心,竟是穿胸而过!
事发突然、背后偷袭、又是他所看中的试图信赖的猫,黯竟没有躲。
胸口被洞开,微微地透着光亮。
然而,本该致命的伤口,却没有流出一滴血浆。
那甚至不是血肉之躯。
混沌交织着,在伤口处缝缝补补,转眼间便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是无情被掼到地上,心口中宗主枷锁如同暴跳如雷的恶徒,叫嚣着怒吼着要把他撕成粉碎!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森严肃穆的公堂一尘不染。金匾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威风八面。官椅后一幅“海水朝日图”不知看了多少岁月,依旧气势磅礴。
万事万物都一如既往。只不过,桌案后,尊位里,闲坐着一只身量高大、鬈发如银瀑的猫。
而那只坐惯了官位的黑猫,依旧宽袍大袖、衣冠楚楚,却是跪在堂下,手脚尽缚。黑紫的混沌屈尊降贵凝成绳索,将他五花大绑。
阴摩罗、幻夜、灵钩等猫分列于公堂左右,垂首躬身,不发一语。阴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无情身上,像要把他千刀万剐。
惊堂木响。
“无情,你可知罪?”黯的声音淡淡,毫无感情起伏。胸口上,曾被黑金令牌穿透的地方,刺痛无比,几如万箭穿心。他不知多少次重伤濒死,被欺骗、被背叛的次数也数不胜数——无情的异心是在意料之中,也该是微不足道的。
但伤痕依旧。
明明沦为阶下囚,无情却是云淡风轻,甚至言语铿锵:“惩奸除恶乃判宗天职,本官不知何罪。”
这个回答居然出自曾向混沌俯首帖耳的判宗宗主之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但黯依旧面无表情,漠然反问:“那猫律呢?”
“谎言,只有真假参半时,才可信。”
黯懒散地拍着掌。然而阴霾山谷的猫们通通缩了脖子,不寒而栗。倘若黯大人大发雷霆,他们都难逃池鱼之殃。
“叛主背亲,依照猫律,该当何罪?”
黯不再审讯,直接问罪。
无情不慌不忙地答道:“论罪当斩。”
仿佛询问他的是一个学艺不精的判宗小弟子,而他只是在知无不言、排忧解难。
死寂。漫无边际的死寂。
门外骄阳似火、烈日灼心,然而门内却阴冷如冰封三尺,连空气都要冻住。黯端坐在尊位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黑金令牌,而无情直挺挺地跪在堂下,宛如残松。
“您若真舍不得,曾经的傀儡师大本营那里,有关玩具的笼子。”阴摩罗知道那猫是黯大人的入幕之宾,于是小心翼翼地提议,声如蚊鸣。
黯却否决了他的建议,猩红的眸子里似乎藏着尸山血海。嗓音低沉倦怠,却如同黑白无常勾魂索命的长锁:“叛徒,不必留全尸。”
虎头铡上,那只铜雕猛虎瞪着铜铃大眼,威仪棣棣,似要诛除一切罪恶,涤荡乾坤,还世间一个白日青天。
虎头铡,斩文臣武将——无情便是死,也是混沌的臣子。
铡刀拉开,无情的头颅被压下去,脊背与地面齐平。
黯不欲再看,阴霾满面,只想拂袖而去,却在途经判宗宗主身侧时,听到一声低低的、毕恭毕敬的:“卑职认罪伏法。”
然后,松绿的官帽滚落在地,浸在满地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