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破开千堆雪(2/2)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天道院为了要拂柳宗的地契,苍狗峰一战后,每天都书信上山谈这件事,字字满是羞辱。
于宗主寒声:“他们也收到了京都的消息。”
八成是来说她拂柳宗痴心妄想,拖着时间等李骁翻身。这下身没翻成,反而定罪入狱了。
林生风沉吟着:“不过,天道院素来仗势欺人,这次怕是更有耐心威胁您交出地契,反倒能拖延一些时日。”
于宗主挥挥手:“这无事,你去京都,不要耽搁。”
林生风不放心看她,:“您一切小心,等我的消息。”
“去吧。”
林生风多日不曾好眠,此刻眼底血丝,而今步入这等境地,他宽和坦荡到好友们都调侃他憨傻的地步,此刻周身满是冷肃杀意。
他快速回到屋里,草草收拾一顿,直奔后山悬崖峭壁,那有一处十分险峻的斜坡,下去直通随城郊外。
云山内,于宗主一身素白裙裳,乌髻簪着朵白花,面容素净。她年轻时是个美人,如今年近半百,容貌在江湖上依旧被人津津乐道,大多是说,便宜了林震这个傻大个。
她估算林生风已经下山,拿了桌上的剑出门,找到拂柳宗的四位长老。
她道:“天道院先前栽赃我们杀了他的门徒,而今安王入狱,想必是来挑衅,气焰嚣张焉能忍?”
若非为了安葬亡魂,转走一些重要的武籍功法,这几日退避他们的挑衅,竟让他们以为拂柳宗是软柿子认怂了。
一佝偻老者冷哼:“叫他有来无回,好好赏赏云山雪景。”
有人附和:“吴成观还没到,到了也不怕!”
吴成观是天道院掌门。
于宗主沉声:“不,是扣押王申流。天道院不会轻易放弃地契,就用王申流跟他们耗,但——”
这是一招险棋,也很有可能天道院不跟他们继续耗下去,吴成观恼羞成怒带人杀上来。
所以她等着林生风离开才做这个决定。
于宗主说出她的顾虑,便有长老恨声:“总要向他们讨回苍狗峰的血债,此战在所难免,早点晚点并无分别。”
“仲令已经下山,不愁拂柳宗无后。”
“说得对,就咽不下这口气!”
于宗主点头:“如此,活捉王申流。师叔们安排下去吧。”
一时之间只剩下于宗主,她回望高山,目光落在风雪中的一座高楼上,那是拂柳宗的藏书阁,庄严、肃穆。
她已做好灭门的准备,所幸,拂柳宗出了个百年来天资绝佳的刘仲令,带着门派至宝离开这里。
在山路中段,王申流身后除了天道院弟子,还有一些与之交好的江湖友人,浩浩荡荡百来人之多。
于宗主站在山路拦住他们的去路,只她一人,一手负在身后,寒梅傲骨,冷若冰霜:“王长老武功万夫莫敌,带这么多人来,也怕我拂柳宗?”
王申流年过花甲,皮肤比一般人黑一些,脸型方正得过于刻板,嘴角下压,看着一身正气凛然,实则精于算计、心肠歹毒,字句带刺。
他面色严肃,眼里却满是毒辣:“于宗主没有收到消息?”
于宗主讥讽:“什么消息?”
王申流肯定于宗主是装傻:“拂柳宗若还不给我派死去的弟子一个交代,今日我便踏平拂柳宗,讨一个公道。”
“公道?”于宗主仿若听得什么笑话,嗓音带笑,“难怪神道院看尔等一眼都嫌脏,颠倒黑白又自诩正义,戏子都没你们会唱,正统还是杂种一目了然。”
“于子琼!”王申流被踩了痛处,天道院弟子也纷纷将剑拔出——
天道院与神道院是四百年前从道院分裂而出的两个门派,天道院自吹是正统,而神道院隐居山林,理都不理他们一下。
于宗主无所畏惧,擡起下巴扬声:“本座还是当日在苍狗峰那句话,天道院死了门下弟子,尸首又被毁得面目全非,他身中柳花掌不假,但是,此人真是你门下弟子?”
她话音一落,山道上出现一批拂柳宗弟子。她身后亦有四位长老,激得王申流怒目圆睁,两指指向于宗主,掷地有声:“其父母已然认领,你还狡辩!”
王申流其实心里捉摸不定,因他带来的高手不多,只是赌于宗主不敢动手。
于宗主厉声:“可笑,你心知肚明!”
她一剑开路,剑气夹杂风雪而去,鸣声尖锐刺耳,转眼斩下天道院最前边几人,王申流应接下来,巨大铿锵声震得不远处矮山上的江春儿都捂住了耳朵:“林大哥的娘亲真强……”
宽阔山路,天地俱白,而血色艳红。
这矮山有树丛遮掩,将山下尽收眼底,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她和徐青寄方才见到山下异动,浑水摸鱼从无人的山石小道摸上来的,而山下两个门派的友人相互拦截,此时也在山脚下打成一片。
“怎么办呀小徐?”
乌泱泱一片混战,占据山路,天道院的人往上推,拂柳宗的人往下压,宛如两波洪流撞出鲜红血浪,山路的右面是悬崖,不时有人跌落下去。
江春儿忍着不适,不太敢看过去,可又忍不住想看,在登阳楼的时她也杀过人,滚烫的血淋了一手都叫她心惊,不曾想还有更为残忍的,就在这片雪景里。
徐青寄捂住江春儿的眼睛,她脸色已经惨白得和雪色一样。
“我才不怕……”说着,她却转身将额头压上徐青寄肩窝,捂住耳朵隔绝那血肉骨头被蹂躏的咯吱声响,闭上眼也是血淋淋的场面。
徐青寄身子一僵,犹豫一下,擡手落在江春儿脑后小心安抚。他瞳孔里倒影下方,成了一个小战场,冰雪白茫茫四散,喊叫声震耳,一剑下去断了胳膊大腿的倒还好,可怖的是断颅斩腰鲜血喷溅,脑浆脏腑洒了一地,人被踩成肉泥,越来越多,堆积而上。
江春儿尽量平复狂跳不已的心,倒不是真的恐惧,而是某种常规的东西突然被打破,令人无所适从,正如同京都那些事,这世上当真不是她所见所想的那样。
闯江湖,是什么样的江湖?
却见徐青寄一手移到腰间剑柄上,她下意识摁住徐青寄手背以阻止,上回在登阳楼,他被打了个半死……可转念一想,不就是为了林生风才来到这的么?于是缓缓把手移开,怕徐青寄不带着她:“我和你一起去。”
徐青寄拔出至清放进她手里:“跟好我。”
“嗯。”江春儿润泽的杏眼淬上利光,“吾即正义!冲!”
徐青寄被她逗笑,这随时丢命的险境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他拉上长巾将半张脸蒙住,几个兔起鹘落到下边,拳脚生风,救下几名拂柳宗的弟子。
江春儿跟着徐青寄,剑尖毫不犹豫挥向一人。说来,这是至清第一回饮血,剑柄上雕刻的蛇鳞完全附在她手中,有如一股无形之力催她继续下去。
当真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