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雏燕竞轻俊(2/2)
李骁疼得额头都渗出汗来,伤口疼是其次,主要是今日下雨够点背,这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恨不得把膝盖骨头都敲碎了,以往吃药尚能缓解,今日遇到这事,不顶用了。
章聚拿来一条毯子盖在李骁膝上:“这段时日不宜动武,行止也伤得不轻,你得静养一段时日,别出门了。”
“一直不出去,外人也会起疑心。”李骁声音低低,“他会怎么做?”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了,当今圣上。
李骁闭眼靠在车板上调整气息:“都说御史监察别人,何尝不是百官监察我?”
章杨二人沉默,和李骁儿时认识至今,知他艰难,却从未听他坦露过心事。
“父皇天生疑心重又不信任我,只是那时已无人,才会推我至如此境地,要我成为他的刀,又让百官盯着我。或许临终前和他说什么了也不一定。”
“不论说与不说,至少在这十年里,他还需要我。”李骁这回想看看,他这个登基两年的皇弟圣上,有没有一点为他着想的心,他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李骁很清楚,没有功成身退这种说法,过一天算一天,给多大权势,就要多大权势,送上来的不要白不要。
他睁眼虚虚一笑:“你们想做什么赶紧说了,加官进爵,封侯拜相,省得将来没机会。”
杨临风无语:“参你一本徇私枉法,滥用职权,我检举揭发,有奖。”
“那你倒是给我用用。”
杨临风坐远了点:“什么毛病,几天不见女人就好这口?还打你哥我的主意?饥不择食饿疯了吧?”
突然开荤腔,章聚笑出声来。
李骁却道:“我怀疑生风好这口,只是他不自知。”
章聚问:“怎么说?”
李骁眼皮子微掀,扯了扯唇角:“江春儿傻大姐一个,他都能追成这样。”
杨临风和章聚同时嘲笑,林生风都能叫追姑娘,那他们算什么?抢姑娘?强扭瓜?霸王硬上弓?
李骁又抛出一个问题:“况且这些年你们看他有过女人?咱们去朱丝楼,他让小姐们倒过酒?”
“有点道理,下次试试他?”杨临风摸着下巴沉思,又啧了一声,“你也别大哥说二哥,煮熟的鸭子自己送你嘴边你都搞飞了,江家人估计天天骂你,方才江春儿那脸色对比两个月前,啧……你不怕她带那小护卫来揍你?你敢还手?你也肯定打不过他。”
李骁又咳了几声,厚脸皮道:“我人多。”
章聚也损道:“生风太正,你太黑心,你俩各自分对方一半,兴许能变成正常人。”
正在被仨好兄弟背后说坏话的林生风此时想打喷嚏,又不敢真的打出来,免得扯动背后的伤口,不过这么憋了一下,还是扯到。
况且,和江并一马车里,他更是浑身不自在,刚开始寒暄几句倒还好,如今静下来,越发心慌了。
林生风也不知为何,见到江并就紧张,特别是面对那双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狐貍似的,他会不由自主绷紧身子。他倒不知,自己还能对一个人发怵,就算面对权大势大的李骁,他都自在随心,唯独江并,以致于身上的伤都浑然不觉疼。听说江春儿还有个大哥,是个不茍言笑并且雷厉风行之人,到时一定更怵。
追姑娘,好难,还要和她不好说话的一家子斗智斗勇。他只想让他娘赶紧回来给他参谋参谋,他爹不靠谱,章聚褚飞雁那两口子看起来更像是唯恐天下不乱,杨临风也是。
江并自得知江春儿对林生风无意,又有点小可惜了,那种矛盾和江夫人是一样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林生风的确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多了,气质样貌性情家世,果然,矜持有罪,挑剔有罪,他方才应该把林生风赶江春儿马车里去,而不是又千防万防。
“你……”
“二……”
“你先说。”两人又再次同声。
江并失笑:“你通知万武堂了没?没有的话,待会儿我让决明去。”
“还没,不过临风他们应该会帮我传话。”林生风双手搭在膝上,试图多说点,“登阳楼这么大事,想来他们也会得到消息。”
“嗯,那就好。”
林生风想了想:“那位小徐是?”
江并知道他想问什么:“自幼就在江家了,不是外养的江湖人。”
“他很厉害。”林生风由衷道,依照徐青寄的天赋,很快就能跻身一流高手,只要武道平坦,心性不衰,得到机缘点化,将来成为一代宗师未尝不可。纵观当今江湖的少年天才,林生风认为徐青寄更胜一筹,这一筹在于今日他根本没有拿剑,高下立现。
“他可有师父?”
江并调侃:“怎么?想收徒?”
林生风连忙否认:“我哪敢误人子弟。”
江并就是开个玩笑,看他一本正经吓的。从刚开始见林生风就觉得此人矛盾,面上分明淡定得很,可眼神骗不得人,十分紧绷。
一大男人面对姑娘和姑娘的家人竟如此这般,他还是头一回见。
林生风尽量让自己放松些:“我只是觉得他的武功路数有点像个老前辈,故有此一问。”
江并眉毛一挑:“像谁?”
“柳清公。”林生风提到此人面有敬色,说话更利索了,“虽说我也未见过柳清公的逐水剑法,但我知晓浮浪剑法,二者颇为相似,小徐兄弟用的绝非后者。”
越说到后边,她双目放光盯着江并,很是期盼江并点头。
江并心知否认也没用,林生风显然很肯定了:“林少主好眼力。”
如此风云人物……
林生风反而呛咳一下,又确认江并没有开玩笑,才勉强找回声音:“……柳清公退隐五十年有余,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不得,原是都看不上。算算年纪,至今已是……花甲重开?”
活了一百二十年,够久的。
江并摇头:“老人家的确长寿,不过十年前就羽化了,只教了小徐三年,之后被家父带回来。”
林生风一阵唏嘘,心下好奇柳清公的弟子怎会到江家来,江家只是潼州一商贾,即便李骁因一些事对江家青眼相待,这也关系不到柳清公来,于是他又换了个思路,或许是徐青寄本身与江家有些往来吧。
不禁暗赞徐青寄不借师名出世、心无旁骛修炼,他心里越发佩服,生起结交之心。
江并将林生风的神色看在眼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并不言语,柳清公之徒的名声固然能让徐青寄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但徐青寄尚幼,更会引来豺狼觊觎,以林生风的声望与品行,结交并非坏事,不是坏事他就没理由阻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