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2/2)
厚重朱漆木门随即“吱呀”一声,在霍长歌身后缓缓关闭。
“大人眼下如何?”霍长歌随管家行过回廊,往后厢过去。
杨泽府中到处种着花草,连续一月阴雨,四下里潮湿阴寒,廊外枝头却已冒出了新芽,绿油油的,焕发出春的生机。
“用药吊着命罢了,剩下时日恐不多了。”那管家跟随杨泽多年,杨泽失妻丧女后再未续弦,膝下无子,便当他是半个亲儿,遂管家虽万分悲痛感伤,却得了杨泽叮嘱,与霍长歌亦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当年随军举事时便落下的陈年旧疾,好了犯、犯了好,已挺过了许多年,年前本已渐好,却原是回光返照,此番来势汹汹,怕是……”
他话音未落,已到了杨泽卧房屋前,伸手推开房门,便做了手势要霍长歌孤身进去。
霍长歌便嘱咐苏梅将锦盒交于了管家后在门外候着,自个儿轻声进了屋,反手合上了房门。
屋内,窗扇紧闭,苦涩药香浓郁,处处透出一股子沉暮的气息来,霍长歌心头一颤,不由忆起她娘临终前那日,脚下步伐一瞬缓慢又凌乱。
杨泽拥被倚坐在床头,肩上披着厚重冬衣,手中握着书卷,正散着一头枯草似的灰白长发阖眸假寐,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他闻见霍长歌脚步声,缓缓睁开一双明显浑浊无力的双眸,抖动一把山羊胡子,拉扯着喑哑的喉头,笑着道:“长歌来啦。”
霍长歌身上湿寒,一时不敢往他床头过去,只立在他床脚轻声唤他:“杨伯伯。”
“伯伯就快要去见你谢伯伯、见你谢伯母,还有你母亲去了……你爹原还总吓我,伯伯其实骗他的,伯伯才不怕鬼,逗他的,他还不晓得……”杨泽笑得慈爱又自责,深深凝着霍长歌艰难道,“你是伯伯亲自带来中都的,却无法亲自再送你回北疆,伯伯总想着还能再活四、五载,不料仍是托大了。”
“伯伯……”霍长歌一瞬震惊,鼻头霎时一酸,原杨泽亦是在暗中谋划,望有朝一日能再送她归北地,而非是想困她一世在中都。
“北疆之事,你霍家之事,伯伯怕是再难尽心力,对不住你与你爹了。”杨泽长长叹一声,眼底蕴出些泪光,合着无奈与愧疚悄声道,“只能送你个时机,这时机——”
杨泽似是话说太多,气息不足,顿了一顿咳嗽两声,方才盯着霍长歌,眼神倏得锐利而睿智,沉声又续道:“——你可会用否?”
霍长歌闻言惊诧,敏锐觉察他怕是晓得了甚么,垂眸踟蹰片刻,擡眸正欲问他,却见杨泽摇了摇头,颤颤巍巍朝她探出了手。
霍长歌忙捂热双手,往前两步,跪在他床头递手过去。
“长歌,勿论你要做何事,莫忘了,”杨泽却是紧紧握住她双手,用尽了余力,指甲狠狠陷进她皮肉,甚么也不问,一双已浑浊无力的双眸深深看进她眼底,隐去一抹挣扎与不安,语焉不详反复叮嘱她,颤声道,“你姓霍,霍玄的霍。”
“是。”霍长歌陡然懂了他话中深意与隐忧,亦明白前朝之事他必知晓些许内情,只不能说,便郑重与他点头应下,郑重道,“长歌必不会辱没爹的一世英名,更不会祸及汉家江山与无辜百姓。”
“好孩子。”杨泽便松了一口气,欣慰笑着拍了拍她手背,粗糙手掌刮得她手背微微得红,眼角泪光转瞬落下,“这便好了。”
“这便好……”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注1)
杨泽眼前越发朦胧,不知得的,耳畔突然莫名响起这么一句诗词来——他们当初千挑万选的帝王,早已露出了商贾的本色,已变得太多太多了。
一月后,小满,天气晴好,微风拂面,京里宫中正处处焕发着春意与生机,御花园中的花亦开了许多朵,只——
杨泽过世了……
七日后,杨泽头七出殡,晋帝连凤举特准其下葬皇陵,又着诸君、皇子皇女、其门下弟子及文武百官举丧送行,以彰其卓绝功绩,以示皇恩浩荡。
那日的中都,宫里宫外、街头巷尾皆正盛开着桃花,三三两两的花朵挤在枝丫间,热热闹闹地团成了一簇簇粉嫩嫩的花球,微风拂过,花朵便在枝头欢快跳跃似迎风起舞,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待杨泽棺木被人擡着行过宫外长街时,平地骤然起了大风,狂风呼啸席卷天地,那枝头桃花便被卷着往他棺盖上飘去,转眼落了厚厚一层,似送别的挽歌。
送葬的队伍浩浩汤汤,从皇陵蜿蜒至东城门,白茫茫连成了一线,一眼望不到头。
霍长歌亦在队列之中,着了一身丧服以弟子之礼为杨泽送行。
她擡头望天,正见这一副似天地落泪的奇景,便闻四下里有人轻声耳语道:“素闻杨大人尤爱桃花,草木有灵,竟亦来送别,可见太傅品行高洁,为国为民,竟感动神灵至斯……”
只霍长歌晓得,喜爱桃花的并非杨泽,而是他一对早逝的妻女,那桃花——怕不是他妻女来接他了。
阔别二十余载光阴,一家总归要团聚了。
杨泽原是前朝文官要员,年轻时亦颇有盛名,却因忤逆前朝老皇帝愚昧政令,被贬出京,返乡途中正遇狄人马队,便不甚与妻女走散,待再寻到妻女时,竟只剩路边两具惨遭狄人蹂-躏残害的尸骨。
他一介书生,报仇无门,只能抱着妻儿尸骨于路旁凄厉大声恸哭,悲凉无助。
那时霍玄正领命抗狄,路过之时,顺手将他救下,又与他报了仇,将他一路带回大营,连凤举认出他来,便与了他栖身之所及高位,允他用尽一身所学,施展平生抱负,再创一个新家国。
杨泽与霍玄间是恩,与连凤举间是义,恩恩义义这些年压着他,就快要压弯他一根老迈的脊骨。
霍长歌从不怨杨泽将她带到中都来,亦是晓得失亲丧子之痛杨泽早已领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亦是杨泽心中永存的仁善,故他才会在那日崇文馆中,因见到了她与连凤举因南匈奴之事的对峙,而默许了她的言行。
杨泽棺木下葬时,太子亲自与他坟前双手合十诵了一段《往生咒》,霍长歌远远望见连凤举怔怔立在杨泽石碑前,静静瞧着他棺木缓缓为黄土所填埋,最后垒砌起一座尖尖的坟茔,他面上竟恍然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位夹在连凤举与霍玄之间的能臣,终于自个儿倒在了连凤举向霍玄出手之前,全了自个儿一个忠义之名与全尸。
这于连凤举而言,竟是幸事——
何其庆幸啊……
霍长歌眼底的讽刺一晃而过,她在礼官唱念悼词声中,与众人一起躬身下拜,告别杨泽。
安葬了杨泽,其管家便于府中开了宴,院子里挤满了人,不少读书人自外地闻讯赶来,也不入席,只特地要讨一杯水酒祭奠一祭奠这位历经新旧两朝的传奇人物。
四下里人声嘈杂,杨府中人忙得脚不沾地。
连凤举不便于宫外久留,便着皇子皇女与霍长歌席间留守,自个儿与皇后、太子先行回转宫中。
北地素有“英雄冢”之名,亦称“十去九不回”,霍长歌打小儿吃过的白事丧席,怕比旁人一辈子见到的丧事都多,不成想她入了京都,却仍是要坐在这里看着主人家送往迎来。
待吃完席,脱去一身孝服,别过杨泽管家,几位皇子皇女便欲借机城里头转转去,他们出宫一次甚为不易,便不愿径直回了宫中,尤其连珍,她似乎一瞬起了许多想瞧瞧宫外广阔天地的心思,多了许多探究的好奇心。
霍长歌惦念着霍玄回信,便称夜里腿疼歇不下,如今正困乏疲惫,想回她燕王府中小憩片刻,不若众人约个稍后碰头的时辰地点,届时她与众人一道回宫便是。
连珩素来嘴馋,又心系了聚福楼的招牌菜,便道不若哺时于聚福楼前见了,用过饭再回宫中,正好赶上宫门落钥。
霍长歌应上一声,淡淡笑着与众人一挥手,转身便兀自要走。
她这几日情绪低沉,竟似失了往日灵动跳脱的性子一般,与谁也不愿多说话,与杨泽之间的情谊仿佛看似远比其他人要深厚得多。
只谢昭宁晓得,她心事怕也一层叠一层,事情没那般简单。
霍长歌一走,其余人便也各自带着侍卫原地解散,连珩陪连珍四下里寻些小玩意儿,连珣牵着连璧买糖吃,连璋沉默杵在原地擡眸瞥了眼谢昭宁,正欲说话,便见谢昭宁蹙眉凝着霍长歌一道单薄背影,担忧一叹:“二哥先走吧,我送她回府后,便去寻你。”
连璋顿了片刻,方才应一声,若有所思再挑眉睨他一眼,神情虽仍冷冷淡淡,却也未再多说话,倒是颇体贴擡手一比划,径直将余下的两名禁军一并带走了,竟是故意留了谢昭宁与霍长歌独处。
谢昭宁意外一怔,耳尖便红起来,转身赶紧去追霍长歌。
再过几日便是端午,城里正喧嚣热闹,来往人潮涌动,熙熙攘攘,街上不少摊贩正挑着竹竿沿街高声叫卖,竹竿上悬各式各样的五彩手绳与香囊,晃得人眼都花了。
霍长歌行走在街道正中,时不时便有小贩凑上前来吆喝一二,她长得娇俏玲珑,虽着一身素色锦衣,衣摆下却暗绣繁复的芍药花纹,行走间姿态大气端庄,肩不摇、臂不晃,瞧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霍长歌侧身连连躲过,上了拱桥又下去,便让一个小贩径直堵在了桥尾:“姑娘瞧瞧我家这香囊!”
那小贩机灵得很,胆子又大,见她个头儿不高,便将那竹竿斜杵在地上,让一排香囊正好垂在她眼前,笑着道:“我家这香囊俱是婆娘亲手缝制的,模样还成双成对,别家绝对买不到。”
霍长歌让他堵得下不了桥,颇烦躁,擡眸正见眼前悬着一对白兔模样的香囊。
那香囊只半个掌心大小,一公一母两只小兔并头挤在一处,公的抱着一根水灵灵的胡萝卜,母的抱着一朵粉色的荷花,荷花芯儿里还缝有一只小铃铛,模样憨态可掬又活灵活现,尤显绣工精巧别致。
霍长歌忍不住多瞧了两下,那小贩便眼明手快,一把将那对香囊从横杆上扯下来,拎住缝在小兔后背的五彩线,死皮赖脸得硬往霍长歌手里塞,腆脸笑着五指一张,朝她眼前一比划:“五个铜板。”
霍长歌捧着手心里俩香囊,不由呆滞一瞬,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被人强买强卖了。
那小贩生得肤色黝黑粗糙,只一双眼笑得月牙似的,又黑又清亮,倒也不惹人生厌,不过是为了生计脑子活络,人也机灵。
霍长歌垂眸仔细瞧着那香囊,下意识又忆起她与谢昭宁各自得的那对白兔宫灯,不由便怜爱又再捏一捏那小兔脑袋,还能捏出一手药香来,遂也的确心生欢喜,便不与他计较,一手往腰封间摸了摸,正要付他铜钱,身后倏得斜斜伸出了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来,掌心里正托了铜板,铜板下压着一层薄茧。
霍长歌瞧见那手,便晓得是谁,侧眸果然便见谢昭宁站在她身后,同着一身素锦衣袍,袍角下绣一只临水而立的云鹤,清贵端雅。
注1: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琵琶行》唐-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