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2/2)
南烟应一声,她才放下心,气息缓了一缓睡着了。
待到了第二日夜里,霍长歌腿又抽筋,疼醒了。
如此反反复复四五天,杨泽那处先行受不住,与霍长歌批了长假,着她好生修养着,她本就是个凑数的,去不去也没那般重要。
只她这一缺席,便与谢昭宁一连几日见不着,她心底本就存了事儿,见不着谢昭宁越发得煎熬,夜里腿疼睡不安稳,还总能听见重重宫墙外有野猫“嗷嗷”得乱叫,时有撕心裂肺时有温软缠绵,叫得她说不出得焦躁。
她白日里既然不用再去崇文馆,便照惯例晨起与皇后去见礼,闲聊上两句家常,只连凤举与太子她却又常不得见。
日子久了,霍长歌便觉皇后也有古怪,按理来说,皇后当不该不知皇帝只是拿联姻的名头与她画地为牢,将她困在京城,却哪个皇子也不会让她嫁才是,可皇后常背着皇帝与她聊起连璋、谢昭宁与连珩三兄弟,似乎关心她情-事得很,又不住提点她再过一个夏秋便要及笄——该谈婚论嫁了。
她亲娘要是还活着,怕对她的亲-事还不如皇后上心。
霍长歌一时间只觉得,这红墙青瓦间困住的人,各个都有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活得太累了,便是连谢昭宁,遮遮掩掩藏着的秘密也不少。
又过了几日,崇文馆旬休,谢昭宁与连璋晨起往皇后宫中请安,霍长歌出门时,正巧碰到他俩正进到院中。
谢昭宁闻声驻足,就那般直挺挺立在廊下擡头,着一身薄蓝锦衣,银丝杂了彩线缀在左襟上细绣了只赤顶墨尾的云鹤,映着一轮初升的暖阳,越发衬得他少年华美又淡远清峭。
霍长歌眼中一时竟无连璋踪迹,一股没来由的喜悦自她心头涌出,她凝着谢昭宁抿唇笑出颊边一对梨涡,负手蹦跶下了回廊,嗓音干净悦耳,似山涧间流淌过的清泉:“三哥哥,你瞅瞅,多日不见,我可长高了?”
她话音故意咬在“多日不见”上,语气不由娇嗔,不动声色斜睨他。
谢昭宁见着她些微一怔,还未回过神,便又红了一对耳尖,温声答她:“嗯,长了。”
这话原是瞎说,可他莫名便想顺着她。
连璋闻言“嗤”一声冷笑,面有不豫之色,上下一打量霍长歌与她身后跟着的苏梅,颇嫌弃得一摇头,绕过她便径自进了正殿宫门,竟也未理会谢昭宁。
若是往日,霍长歌只会觉得连璋这行为似有甚么大病,必是要不落下风与他掐上一架,如今只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眼里瞧不见他了,只堪堪一个谢昭宁,便足以占据她全部的眸光。
谢昭宁回完她,两人就那么干站着,廊上廊下,偶尔四目相对一瞬,也不说话。
多日不见,霍长歌似乎有许多话想与谢昭宁说,却又不知该再说甚么,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霎时全部飞走了。
“那……我走了,三哥哥你也进去吧。”霍长歌还晓得得避嫌,这宫里到处是眼线,她也不愿心迹表露得太明显。
“肩上的伤可好利索了?”她携着眼观鼻、鼻观天的苏梅正欲走,谢昭宁却轻声道,“腿可还抽筋么?”
“没好利索,腿也疼,可疼可疼了……”霍长歌闻言心里头微微得甜,擡眸又嗔他,唇角一撇,轻哼一声,“你也不来看看我,我明日便把绛云煮了吃……”
她说完故作气恼横他一眼,绕过他便出了院子。
苏梅:“……”
牙都要酸倒了。
谢昭宁瞠目一瞬,又啼笑皆非,前几天才觉得霍长歌似乎长大了,现下便又无端闹起脾气来,只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唤住她哄两句,遂便罢了,笑着摇头与皇后去请安,临进殿,又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她背影。
待到午后,霍长歌歇过一觉起身,往廊前倚着晒太阳逗绛云,陈宝拎着一套食盒来了,行过礼,便两手一伸,直愣愣得就要递食盒给霍长歌。
霍长歌手上还有瓷碟,来不及放下,南烟忙接过食盒捧着给她瞧。
那食盒古朴得很,上面连个雕花也无,掀开盖来,里面却是一盘那夜霍长歌在谢昭宁屋里吃过的荷花酥,嫩粉色的莲瓣层层叠叠,包裹住内里撒了些桂花的红豆绒。
霍长歌凝着那糕点一瞬怔住,她晓得这当口谢昭宁必不会来寻她,晨起那时不过她任性想闹他,没事儿找事儿罢了,谢昭宁却听了进去,将她抱怨当了一回事儿,自个儿不能来,便遣陈宝来了。
这般纵容她,又是想干嘛?
霍长歌心下一时乱成一团,眼神复杂,望着那盘糕点只不说话,不大能辨清喜怒。
“三殿下着陈宝来瞧瞧郡主伤势,”陈宝等过片刻,也未得霍长歌只字片语,倏得皱眉噘嘴,似是有些恼了,神情不豫盯着那食盒,跟个孩子似得左脚踩了踩右脚,口齿些微含混,闷声道,“郡主无事陈宝便要走了。”
霍长歌闻声回神,却敏锐觉察陈宝似乎不大喜欢她,这一世到今日为止,他们也只见过俩次,陈宝这一副如前世一般,觉得她抢了他东西还不爱惜似的表情又是哪儿来的?
霍长歌对陈宝亦心有愧疚,便客气笑着道:“有劳陈小公公了,这糕点我喜欢得紧,帮我谢过殿下。”
“当真喜欢?”陈宝闻言竟低声嘀咕,恋恋不舍似得瞧着那食盒。
喜欢你尝一尝呀?殿下说你喜欢吃,可你一口都不吃,我怎么回殿下嘛……
霍长歌只当他爱那食盒爱得深沉,将苏梅擡手招来,把手中瓷碟递给了她,起身亲自端出了那盘荷花酥,嘱咐南烟将食盒当下便还给了陈宝。
陈宝眨巴着双眼接过食盒,似乎一头雾水,擡眸欲言又止瞧了眼霍长歌,却是因得了谢昭宁着他不许多说多问的嘱咐,遂也没再说甚么,垂头丧气得转身走了。
南烟瞥了眼他背影,轻声与盈袖随口道:“素闻陈宝公公与常人不同,今日一见,行事倒果然出人意料。”
苏梅却只顾着睨霍长歌手里那盘糕点,抿着唇也不敢有太大动作,侧身背着南烟与霍长歌递了个眼色揶揄她——霍长歌喜好甚么她再清楚不过,这点心谢昭宁倒是会送,与霍长歌脚下那红腹锦鸡一般,都是可着她心挑选的东西。
她家郡主心动没动另说,只这位三殿下——怕也是离动心不远了。
是夜,霍长歌只睡不下,她将那盘荷花酥正正摆放在寝殿中的圆桌上,只要她掀开帘帐,一眼便能瞧见,于是她夜里不住起身,掀开帐帘频繁往外探头探脑。
四下里黑黢黢的,静得很,她其实甚么也瞧不清,只模模糊糊能分辨出桌上似是有东西放着。
可就是那么个朦胧的影子,像是连着她心勾着她魂,只要她瞧不见了,便觉心里空荡荡的。
苏梅与南烟已在外间睡熟了,隐约可闻两道平稳的呼吸声。
霍长歌翻来覆去情绪越发古怪,拥被坐起默了片刻,倏得往身上套了衣裳,竟来不及唤醒苏梅与她放哨,只兀自从苏梅衣裳里摸出香囊往南烟枕侧搁了,便撚手撚脚往窗旁过去,无声掀开窗扇,似一片树叶般纵身飘出屋,轻车熟路得往羽林殿趁夜摸去。
屋外月上中天,下弦月挂枝头,月辉温柔撒下,照亮霍长歌脚下一条通往谢昭宁身边的道路。
亥时定昏,谢昭宁睡得正熟,霍长歌裹挟初春寒冷夜风进屋时,他陡然便坐了起来,撩开帐帘还未看清她人,便已脱口道:“长歌?”
“……嗯。”霍长歌怔怔看着他隐在黑暗中,只觉空了这许久的心,忽然就装满了,沉甸甸的。
“怎么——”谢昭宁随手抓了衣裳往肩上披,也未察觉他适才情急之下唤得是甚么,只当突然出了甚么要紧的事,话还未问出口,便听霍长歌轻声道——
“我想你。”
谢昭宁一滞,动作顿住,衣袍在他指尖被下意识揉成了一团。
霍长歌似也将自个儿说愣了一瞬,回过神来,便觉得她彻底明白了。
“我想你,三哥哥。”她轻声重复又说,嗓音微微颤抖,眼泪毫无征兆便落下来。
原来思慕一人,是这般的感受,爱上一人,也不用很长的时间。
那短短一句话,被她合着低泣说出来,像是一片羽毛可着谢昭宁心尖儿上轻轻扫了扫,他遽然心脏狂跳,呼吸骤乱,透过昏暗室内,愕然望向她,竟一时失语。
四下里寂静得厉害,一时间似乎连外面的风声都停了,天地间只余下这么一座小小的寝殿。
“我——”谢昭宁缓过半晌,仍手足无措,丢下衣裳起身,下意识便朝她走过去,嗓音微颤。
黑暗中霍长歌瞧不清楚他神色,生怕他说出甚么让她难过的话来,倏得彷徨,不待他走近,踮脚仰头倾身,凑到他侧脸旁,“啾”一声就亲了他。
谢昭宁:“?!!”
他肩背霎时僵硬,人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双凤眸圆瞪,惊得喉头一哽,话音便断了。
“三哥哥,”霍长歌偷亲了谢昭宁还不算完,只觉一腔深情憋在她心头撑得她心脏疼得厉害,心跳声又重又急,又不知该怎样将这股情绪宣泄出来,只循着本能靠近他,两手揪住他肩上中衣,踮脚趴在他耳旁轻声又道,“待我能离开中都回北疆的那一日,你随不随我来?”
——你随不随我来?
谢昭宁心脏被她问得停了跳,连呼吸都不由屏住了,脑子里甚么都没有,也甚么都想不出,只满耳回荡她那话。
……好,他下意识便想答她。
却不料,霍长歌说完便将他果决一把推开,后退几步,怕他当即回绝似的,从未有过那样的畏缩和胆怯。
她含着哭腔微微又笑,任性嗔道:“我今夜不听你说话了,待下次来时,你想好了再答复我。”
话音即落,她便又翻了窗户原路出去,只留下一道半开的窗扇,露出天边半道清亮的残月。
谢昭宁人还懵着,被霍长歌啄了一口的地方火烧火燎,烧灼的感觉一路蔓延到了他心头,再“轰”一声,刹那在他心间便燃出了一片火海出来。
他下意识擡起手背轻轻蹭了下被她吻过的地方,心头狠狠一震,便觉有甚么东西稀里哗啦全碎在了火焰中,转眼消失不见,呼吸越加得凌乱。
“你会跟她去么?”谢昭宁还未回过神,闻声又是一惊,擡眸便见连璋杵在窗外,将那窗扇彻底推开了,露出他着中衣的上半身,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肩上顶着一轮残月。
谢昭宁夜里连遭惊吓,简直心惊肉跳:“你甚么时候——”
“适才起夜,闻见你屋中有动静,便过来瞧瞧了。”连璋神情晦暗不明,只沉声道,“你与她,这般夜里私会几回了?”
“没……”谢昭宁下意识便欲反驳。
“算了,”连璋蹙紧双眉一副思忖模样,罕见得未大动肝火,只帮他阖紧了窗扇,眼神复杂难辨,似隐有哀伤,“你睡吧。”
谢昭宁:“……”
这谁还能睡得着?!!
果不其然,谢昭宁一夜未眠,扶着桌子睁眼静-坐直到天光大亮,心绪还未缓过来,便恍然发觉又误了去崇文馆的时辰。
他活了这许多年,也只迟到过这两回,全是因为霍长歌。
他换了衣裳忙抢出门去,正见连璋也一副倦容负手在屋外等他,想来也是半宿未曾睡下。
“我原不知宫中布防如此漏洞百出,竟能让她频繁来去自如,”连璋面无表情寒声道,“该另做一番部署了,大调一回吧。”
“……别!”谢昭宁脱口便道。
连璋眼神一瞬凌厉,周身冷得连冬日和暖的曦光也驱不散似的。
“此时大动无缘无故的,难免引人怀疑,夜里多加一班侍卫巡防,我再与她知会一声,让她莫来了便是。”谢昭宁无奈叹一声,脸颊窘迫得微微泛了红,如今这形势也不易再瞒他,便温声与他解释又道,“不过是因前朝之事,让她起了疑心,夜里来寻我问过两次,非是私会。你若真让禁军将她拿下了,才是惹了麻烦事。”
“哦,是么?”连璋闻言冷笑一声,斜眸讥讽,“你倒是护她得紧。”
谁又能说不是呢?
谢昭宁原也不是傻的,宫中大防,乃是关乎陛下安危之大事,按连璋提议,打乱布局、重新布防才是首选,只他下意识便——
他不止护她,还莫名信她,信她不会循着禁军守备的疏漏捅出天大的篓子。
谢昭宁经夜里一事,如今说甚么都心虚又理亏,他也不愿与连璋违心争辩,只温声道:“布防疏漏之处,我寻她问过,自会仔细补上,二哥放心吧。”
连璋冷冽横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