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2/2)
“……你必不会眼睁睁瞧着它无故沦亡而无动于衷……”
谢昭宁在窗前出神站了许久,眼前无端雾蒙蒙的,似乎有人影不住晃动,耳畔一时间又乱得很,有儿时与连璋的争吵,又有霍长歌适才那轻轻一语,两者交杂一处,吵得他头疼。
再后来,谢昭宁扶着桌面复又坐回桌前,只怔然对着面前一盘荷花酥,一动也不想再动,手掌无意识按在胸前,直直静-坐至破晓,那些争吵方才渐渐淡去,只回转霍长歌那清清亮亮的嗓音,似泉水击打在山涧间。
他恍然便笑了,眼底微有动容,似是终于有甚么地方松了一松,得到了些许的宽慰与解脱。
他于天光之中,比之昨夜越发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对着那盘糕点正中豁了一块儿的地方,轻声说:“谢谢……”
今夜这月,倒不似昨日那般得清亮,只零散星光点缀在似浓墨般的夜幕中。
霍长歌趁夜回了寝宫,落地无声。
外间南烟正熟睡。
苏梅将迷香藏在香囊中,放在南烟枕边,自个儿拿帕子掩着口鼻,睁着眼守夜,见霍长歌回来这才收了香囊阖了眸。
霍长歌轻手轻脚解衣掀被,躺在床上时,还忍不住回想适才谢昭宁所说的那骇人听闻的旧事,她总觉那故事里似乎缺了些甚么……
她辗转反侧半晌,倏然灵光一现,那故事里缺的原是——她爹霍玄与元皇后幼弟武英王!
当年攻入皇城的便是他们俩,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谢昭宁又向来敬重他二人得很,哪里需要用“陛下大军”来代替呢?
可疑得很。
卯时,天还未亮,霍长歌睡下没多久,便让南烟唤醒了,她睡眼惺忪茫然看她。
“郡主,今日崇文馆开课——”南烟见她一脸莫名,恍然便道,“郡主该不会是忘了吧?”
霍长歌乏得头疼,手指掐住眉心,缓过半晌才反应过来:今日正月十八,元宵三日假已过,确实该去崇文馆了。
“没忘没忘,”她强打精神,信口扯谎,“夜里没睡好,只发梦,一时糊涂了。”
她拖着疲累身子爬起来,南烟与她洗漱了,又拿衣裳将她仔细裹好,方才拖着她往外走,苏梅自觉留下,也不多话。
屋外天色仍似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寒风呼啸,似隐隐裹挟了细雪,擡头仔细再分辨,又好像是错觉。
霍长歌只觉两条腿犹如灌了铅,她身子骨本就没寻常人那般得强健,又大病初愈,仍略有亏损着,也不知是不是夜里来去两回冻着了,皮下贴着胫骨的地方隐隐跳着疼。
她强行提着一口气,一路挣扎进了崇文馆,便见其余人皆到齐了,唯谢昭宁的座位还空着。
霍长歌敷衍得与众人点了点头,解了大氅不由便想往桌面上趴,室内暖意一激,她越发困倦,忍不住无声打了个哈欠,又幸灾乐祸心道,既是连璋人也在,便不是因公务脱不开身,怕谢昭宁亦是忘了日子,人还未起身。
倒也是稀罕了,他那般规矩谨慎的一个人,原也有马虎的时候。
又过了片刻,杨泽也来了,过了个大年,他气色也养好了许多,脸颊略微红润,似乎还胖了,只一把上羊胡子又花白了些。
杨泽往台上一坐,擡眸便见霍长歌趴在桌上,只露出双眼睛在看他,他神情肃然中又现出明显的忧虑,霍长歌便晓得前朝那事他已知晓了不说,怕连前朝此番目的他也猜了出来,才会如此担忧她,却不知她原还未料中另一层——她救驾一回,刀却白挨了,连凤举越发疑她霍家了。
霍长歌与他宽慰笑了一笑,稍稍坐直了身子,一手托住下颌,强打了精神听他授课。
十五月圆之夜,一出“二公主鬼魂皇陵索命”闹得人心惶惶,过去了三日还未有明确说法,几位皇子公主到底与二公主血脉相连,课上便始终心不在焉,模样俱是没精打采的,倒衬托不出霍长歌的疲累困倦了。
连珍还时不时痴痴眺一眼门口,怕是在等谢昭宁。
一堂课罕见的沉闷。
霍长歌手托腮听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重,正忍不住要睡过去,恍惚闻见似是谢昭宁与杨泽在说话。
她挣扎着擡眸,果然便见谢昭宁仍着夜里那身丹青兰的衣裳,正羞愧得面色通红,与杨泽低声告罪来迟了,想来非是起身晚了,怕是压根儿就没睡。
杨泽见他眼下乌青一片,只道他因二公主之事歇不好,挥手让他落座,也不愿多追究。
谢昭宁转身便见霍长歌左手捧脸支着头,冲他揶揄地笑,杏眸微弯,似第一对月牙般,眼神虽困倦却清清亮亮的,俩人心照不宣四目相对一瞬,谢昭宁便红着耳尖移开了视线,却正巧让连珍抓了个正着。
自谢昭宁进屋,连珍眼珠便似黏在他身上,见状倏得警觉,敏锐觉察似乎他与霍长歌之间暗潮涌动,有甚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与以前不一样了。
连珍紧张得不住频频转头瞧谢昭宁,下意识便想哭,搅扰得其他皇子也忍不住回头往后看,诧异她的古怪行径。
“你到底在瞧甚么?”连珩半身往前一倾,与她耳侧诧异悄声一问。
连珍面色霎时羞红,也不答。
连珩越发茫然起来。
谢昭宁坐在霍长歌前面那桌,将大氅随意搭在腿上,霍长歌便倾身往他领口飞快嗅了一下,低声在他背后道:“三哥哥,你身上是不是有香囊?都换过衣裳了怎么还是有桂花味儿?”
谢昭宁肩背一僵,后颈“唰”一下便也红了:“别闹。”
他头也不回道。
霍长歌险些“噗嗤”笑出声,额头抵在桌上,肩头不住耸动。
连珩倒是没瞧出甚么来,只觉霍长歌往日时常捉弄谢昭宁,已见怪不怪了。
连珣亦还是那副略有邪气的模样。
连珍面色陡转青白。
连璋却瞬间黑了脸。
一堂课就这样过去,一屋子人心思各异,这当口上杨泽似乎自个儿也心神不宁,稍不注意便略有出神。
他隐约觉得如今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夕,心中说不出的不安稳,便也不愿为难一众半大的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
他到了时辰合上书一言不发便先离开,也是罕见,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觑,愈发忐忑起来,俱仍坐着未动,只连珣起身慢慢悠悠整理了衣袖,似是即刻要走了。
“你伤处可长好了?”连珍冷不防闻见身后谢昭宁温声道。
她起身应声回眸,便见谢昭宁果然侧身正与霍长歌说着话。
几日不见,霍长歌莫名有了些明显变化,似是恍然间便脱去了大半的稚气,眉宇间矛盾得交织着睥睨与从容,面容体态虽仍有些显小,不足十四岁模样,但气度却像是虚长了几岁,越发若个碧玉年华的少女般。
连珍心头当下便打了个突,略微茫然无措,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让她有了如此显眼的转变。
“没有,我晓得你想说甚么,尚武堂我不去了,三哥哥帮我与状元师父告个假,我回去歇个觉。”霍长歌旁若无人得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闲适,与谢昭宁一问一答间,话回得又颇随性自然,眉宇中蕴着盈盈笑意,道,“更何况,你箭还未给我呢,我去了射甚么?”
她肩头上的伤虽然已无大碍,但到底不便发力,还是得再将养些许时日才行。
谢昭宁一瞬啼笑皆非,见她这竹竿跟他敲得没完没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心里隐约还有些受用。
“嗯。”他只淡淡应霍长歌一声,情绪虽瞧着没甚么太大起伏,但起身离开时,眸光却不由又往霍长歌面上转过一圈才挪开,竟是有些恋恋不舍似的。
“轰”一声,连珍只觉当头一道晴天霹雳,她眼前倏然一黑,眼泪争先恐后往下落,身子也摇摇晃晃站不稳当了。
“妹妹你这是——”连珩率先察觉她异状,忙出声询问。
连璋正眼神冷冽瞪着谢昭宁,示意他赶紧往外走,莫与霍长歌多交谈,俩人闻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又听身后霍长歌“嗷”一声痛呼,嗓音霎时压过了连珩。
“嘶——快快快!”霍长歌突然一条腿半悬在空中,右手颤抖扶住桌面,眼泪“唰”一下飚出来,疼得龇牙咧嘴道,“快把南烟姐姐喊进来,我腿抽抽抽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