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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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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形容畏缩,垂眸不敢与连璋对视,抖抖索索撩开衣摆便“哐当”跪在地上,俯身狠狠磕了个头,颤声道:“二、二殿下,二殿下饶命啊!老奴不敢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他额头不住撞在落了薄雪的青石板路上,似捣蒜一般“噗通”“噗通”直响,转眼又涕泗横流,一张猥琐老脸哭起来格外惊悚。

那原是一名伺候过皇帝起居的老太监,已在宫中当值十几年,若是处罚得狠了,惹来皇帝注意,怕皇帝面上也无光,更是不妥。

“……罚俸三月,自去刑房领受十棍杖责,”连璋眼神凌厉,冷声道,“下不为例,滚!”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那老太监感恩戴德又连连叩头,半爬起身,掉头踉踉跄跄便落荒而逃。

苏梅还沉默矮身半蹲着,维持一副与连璋行礼姿势,未得他应答,便不敢随意起身。

她今日原是欲往御花园中采摘些挂过霜雪的松枝,回宫与霍长歌泡茶喝,怎料横生枝节。

她深知霍长歌与连璋数次交恶,却是感念他此时仗义出手震慑对方,便少了自己后续许多纠缠,又不欲声张此事,也与霍长歌能少些添堵。

苏梅正这般想着,冷不防连璋料理完了那太监,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间,苏梅不由朝他清浅感激一笑,却见连璋霎时一副嫌弃模样,寒眸斜睇她,冷声讥讽道:“姑娘家行事还是检点些好,宫中不比你们北地,常与男人这般笑,便也勿怪旁人要会错意了。”

连珩:“……”

苏梅:“……?!!”

这是说她故意卖笑勾引个死太监?是人话吗?

苏梅笑意登时僵在脸上,嘴角轻轻抽搐,眼神似看傻子般昵着连璋,一瞬充满同情与怜悯,深感如此嘴欠之人,若是放在她们北地,怕嘴都要让姑娘们扇烂了。

她家小姐没说错,这二殿下果然不是甚么好东西,呸!

苏梅险些气笑了。

“殿下教训的是,这京中的男子也确实与北地不同:素闻太子乃佛子临凡,未成想二殿下亦身姿出尘,隐有佛相,今日一见,便让婢子忆起一句佛语来,”苏梅姿态婀娜起身,故意笑得谄媚,朱唇轻启,似意图勾引,凝着连璋一副越发厌恶的嘴脸,一字一顿,轻声却道,“‘心中有佛,则万物皆佛;心不清,则眼不净’。”

连珩:“……”

连璋:“……?!!”

她话音未落,转身运了轻身的功夫,寻了园中高石踩了垫脚,几番纵跃间人已飘出老远,只留一道不卑不亢的背影晃在雪天之间。

“放肆!”

连璋顿过一息,待反应过来已是迟了,霎时面色铁青,两手紧握双拳,气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绵里藏针又伶牙俐齿的貌美姑娘,仆可真是随了主,连珩紧咬双唇,肩头微颤,险些要在连璋身后笑出声。

连璋愤恨一回头,连珩连忙做出一副惊骇又不豫模样,帮他找补颜面,痛心疾首道:“这侍婢简直狗胆包天!”

连璋气不打一处来,眼下连珩说甚么他都觉得像嘲讽,遂狠狠瞪他一眼,甩袖兀自走了。

连珩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在他身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璋幼时颇有才名,三岁能诵、气岁能诗,人称“小思王”,如今却栽在一介婢女身上,简直猝不及防,尤其——

那原还是霍长歌的贴身侍婢。

谢昭宁夜里散值回寝宫,陈宝正在殿内候着,给他备了洗漱用的水。

谢昭宁径直往桌前一坐,对着那一桌已归整好的制弓材料,与他道:“你先去睡,我今夜可能歇得晚,不必伺候了。”

“殿下的弓可是又不合手了?”陈宝见他抽了支竹木出来,对着烛火反复地瞧,便细心道,“陈宝去将灯挑亮些吧,殿下仔细眼睛。”

他拿了灯剔,去墙角卸下纸糊的灯笼,将灯花剪了,把灯芯挑高,见一室和暖橙光果然亮堂了些,这才安心去睡。

一更,外面起了大风,寒风呼啸席卷,“哗啦”一声吹开了陈宝那屋的窗户,室内霎时刺骨得寒,他揉着眼睛下床去关窗,又暗自思忖谢昭宁那寝室的窗不知是否也让吹开着。

他披了衣裳打了灯笼出去,不成想,谢昭宁书房的灯居然还亮着。

陈宝轻手轻脚推门进去,远远便见谢昭宁连甲都未卸,身上搭了大氅,手下按着半张初具雏形的弓,伏案已是睡着了。

陈宝拿鞋底在门前磨蹭半晌,他晓得谢昭宁睡觉轻,若是再往里面走,兴许就吵醒他了。

他抿唇为难片刻,待要转身掩门回去时,恍惚听见谢昭宁轻声呢喃一句:“母亲。”

那一声夹裹了明显的颤音与隐隐的啜泣声,竟似个惶恐不知所措的脆弱幼童。

陈宝闻声一怔,只当自个儿是夜里起来头发懵、听错了,探头往内里正瞧过去,就听谢昭宁竟又梦呓道:

“母亲——”

倏然,窗外应声劈下一道青紫电光,紧接着轰然雷鸣伴随“哗”一声巨响,登时下起瓢泼似的雨。

谢昭宁沉在梦中竟是未醒,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像是梦魇着了。

屋外银河倒泻,而他梦中亦是风雨晦暝,他一瞬回到他十岁那年,皇宫大丧的一夜。

谢昭宁听见宫外雨声大作,听见年幼时的自已在哭,看见永平宫里到处悬挂着白布,看见年幼的自己跪在先皇后床头,茫然彷徨。

“昭儿,”他亦闻见生机即将断绝的先皇后唤他,“母亲要去寻你二姐与三妹妹了,还有你小舅舅,他们刚走不久,母亲若是快些、快些,还赶得及……只是,母亲、母亲再护不得你了……”

“昭儿,你不过是陛下笼络与抚慰人心的棋子,陛下甚至容不下你二姐与小舅舅,更勿论是你?”

“这皇宫之中、皇权之下,骨肉亲情本就是笑话,除了自个儿,谁也别信,啊?”

“母亲晓得你……晓得你自幼的心思,你想离开、想去北地,可母亲、母亲也无法……母亲曾、曾于陛下处求得一道旨意,待你大了,你的婚事便由自个儿做主……娶,或不娶,无人可胁迫得了你,总归身上能少一道枷锁是一道,这已是母亲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昭儿,克己守礼,远离是非名利,莫与权贵结姻呐……”

“昭儿,牢记母亲的话:陛下容不得皇室中人无能,亵渎皇家声势名望;可陛下亦惧怕生出有能之士,威胁正统皇权……你若无用,便是弃子;可你若太有用,便也活不长久……”

“你三哥虽对你不起,母亲却仍私心望你可多陪他几年,他那人、那人……你若留他一人,他便也活不下去……”

“前路崎岖,晦暗不明,昭儿,”先皇后拉着他的手,哽着喉头,临终阖眸之际,终于艰难道,“能体面活着便好……”

永平宫外,一道青紫电光遽然落下,隔着纸糊的窗,映亮了先皇后一张灰白枯槁的脸。

“母亲!”谢昭宁倏然一声惊呼,于羽林殿外一声轰然雷鸣之中,惊醒过来。

他汗湿重衫,眼前空茫一片,一时间竟不能视物,他右手手掌张开,虎口抵着额头,不住喘气。

“殿下——”陈宝于门前喊他一声。

谢昭宁骇然转头:“谁?!”

他那一声倒将陈宝吓了一跳,陈宝身子一抖,圆瞪一双黑瞳,从门口手足无措地走过来,担忧又无助,话说得也越发颠三倒四起来:“是、是陈宝,风把窗户吹开,外面下大雨了,陈宝见殿下书房灯亮着,就、就想过来瞧瞧殿下。”

“陈宝啊,”谢昭宁指腹揉着眉心,吁出口气,嗓音遂又温和而微微泛着低哑,“无事,吓到你了。”

“没——”陈宝踟蹰一瞬,又往他身前去,见他适才惊醒时,竟将手下枕着的那半副小弓带掉了地上也未察觉,便弯腰拾了递与他,忍不住多关心了句,“殿下若是急用弓,何不问军器监要呢?忙一宿不睡,可仔细累着了。”

谢昭宁接过那弓,眼神下意识温柔了些许,轻笑回他:“不是我用的,是我打赌输给了那位新来的小郡主,赔她的。她那人脾气急,晚给她一日,她便要闹一日。”

“那也不能累着殿下呀。”陈宝闻言不大乐意起来,自个儿生了半晌闷气,方才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是今日那位庆阳郡主么?”

谢昭宁点头应了。

“她累着殿下了,陈宝不喜欢她。”陈宝突然道。

“陈宝。”谢昭宁低声斥他,摇了摇头。

陈宝便委屈撇唇,似个受了气的大孩子。

“郡主身份尊重,”谢昭宁叹一声又对他道,“再不可这样说。”

“哦,陈宝知错了,可那位郡主、那位郡主——”陈宝蹙了眉小心翼翼觑他,使劲儿于脑海中扒拉了一下,“唔”一声,似是不大情愿地道,“不过那位郡主,今日陈宝瞧见她,只觉她似一团火,暖暖的,穿着红衣,很好看。”

“是啊,”谢昭宁微一怔忡,竟又轻浅笑起来,于烛光下更显温柔,附和他一半否一半,“似一团火,不止暖,还有些烫。”

陈宝眼神一瞬迷茫,似是没听懂,谢昭宁也不再多说话,披着大氅起身道:“一时半会儿这弓也完不成,我去屋里躺一下,你也睡去吧。”

陈宝应一声:“嗯。”

谢昭宁躺下不多时又要起来去巡防,夜里那骤风急雨匆匆来去一场便走,宫里宫外不大平坦之处积了些薄雨连夜就结了冰,路便不好走起来。

谢昭宁虽主掌外宫门骑兵,但都指挥使的官位到底比连璋副都指挥使还高上半阶,需兼理内宫门巡防事宜,但他俩总归说不了两句便要起争执,他平日便不愿插手内宫禁军之事,只避无可避之时,方才履行一二职责。

尽管他俩顶上那位都检点原才是禁军真正“当家做主”的统帅,但都检点到底年事已高,除开春张罗些征召、迁补与训练外,已不大理事。

谢昭宁安排了人手去善后,宫里宫外均妥善部署,便比平日晚了一刻钟,正撞见连璋也巡完防,显是时间颇紧亦来不及更衣,二人便一同沉默着往崇文馆里去,与守门侍卫一点头,待门开,屋里其余人已都到齐了,只除了杨泽。

“我就说因着夜里那一场雨,二位哥哥今日定是赶不及,都得着甲跑着来。”连珩嗑了一桌面的瓜子壳,边吃边笑,“哥哥们快进来暖和暖和。”

谢昭宁冲他遥遥一点头,往霍长歌桌前走过去。

霍长歌正脸冲下趴在桌上浅眠,闻声擡首,一双杏眸泪眼朦胧的,浑身透出股子没精打采来,想是夜里受雷鸣惊扰,未休息好。

她眼睫一动,眼角滑下颗泪,手掩着唇就打了个瞌睡,像是晨起枝头沾了晶莹露水的花苞。

“早。”她呢喃一声。

“困?”谢昭宁简洁一问,撩开披风坐下去。

“我讨厌雨。”霍长歌连眼都没大睁,在他背后含混嘀咕念一声,将那红彤彤的大氅往身上裹紧了些,头一偏又枕着胳膊睡过去。

她母亲亦是于雨夜去世的。

谢昭宁背对霍长歌,似觉后背莫名便暖和了,不由牵了牵唇角,对着桌案笑了一下,取水于砚台里转着墨条轻研。

他适才备好了墨,门又一开,来的竟是晋帝身边的小太监。

“问各位小殿下安,”那人朝众人恭敬一行礼,起身道,“小的得了陛下旨意,来与各位通传一声:夜里雨大,杨太傅受了风寒,今日歇着便不来了,陛下说——”

他话说一半,往谢昭宁身后眺过去,谢昭宁顺着他眸光转过半身,见霍长歌跟朵红云似的堆在桌面上,正睡得专注。

那太监又轻笑一声,扬了扬尖细的嗓音倏然唤道:“小郡主?庆阳小郡主?”

霍长歌闻声一动,头上小髻微颤,茫然擡首,直直对着谢昭宁怔怔眨了两下眼:“嗯?”

谢昭宁清咳,拿眼神示意她往远了瞧,她人却还发着懵,歪着头眯眼觑他,眉头微蹙,一副还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呆得还有点儿小可爱。

连珩瞧着他俩跟演哑戏似的,“噗嗤”一声兀自乐。

连璋面无表情微有不耐,两颊肌肉却已微微隆起,显是正暗自咬牙切齿中,他本就瞧不惯霍长歌,昨日又在她婢女身上吃了瘪,愈加恼她得狠了。

连珍眼神些微茫然,神色却明显紧张,心中已是升起了妒火。

连珣却仍是笑得一副高深莫测模样。

“小郡主,”那太监又笑着喊一声,嗓音阴柔尖利,“是小的在唤您。”

霍长歌突然一抖,这才清醒:“公公早。”

“问小郡主安,”那太监笑着一颔首,望着她,方才又续道,“杨太傅今日不来了,陛下说,虎父无犬子,燕王乃我大晋战神,不知这堂讲习战法布阵的课,郡主可敢挑大梁?”

他一语既落,震惊四座,屋里众人哗然一声,面面相觑一瞬,俱扭了头朝霍长歌眺过去,简直不可思议,连谢昭宁亦免不了愕然。

霍长歌:“……”

她只当自个儿没睡醒。

加了二哥和苏梅的一段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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