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裴大人(2/2)
可前些日子至今,裴缜一连呈上五封奏章,里面的内容无一例外是弹劾房林典,希望能由自己暂代房林典之职,直至朝廷派来新的可堪剿匪重任的官员。收到的回信毫无意外,那高居明堂之上的人早忘记了天下黎民,只有梦中千秋万代永不凋零的权势和功业。
裴缜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明明知道结果,还要递上这五封奏章吗?”
冯连不知道,裴缜看向他,神色和语气都极为平静:“先前我想不明白,伯父和父亲都知道金銮殿里坐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如此呕心沥血,甚至会恨他们的愚傻。但如今我忽然发现,或许过去六年里我只顾着向上看,就忘了人间还有什么。所以,我想给他一次机会。”
冯连浑身震悚了一下,眼中泛出光来。他盯着裴缜,声音很轻:“那您又为何要去信给端王?”
裴缜说得云淡风轻:“并非只有他在审视我是否是个合格的合作者,我也在审视他是否真有资格坐到那个位置上。”
无所谓端王李重昭是否同意,裴缜都会动用这些年辛苦布置在淮东南地区的兵力,他们大多是裴铭疆当年的旧部,端王自然重要,但裴缜在他们间的影响力也不遑多让。而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最终不过是为了救那几十个被世间抛弃的人。
“我本以为您是为了成南,现在却觉得,到霖川的这些天您变了很多。”冯连的眉间仍掩不住忧虑,却微微笑起来,随后他又摇头否定自己的话,“不,是该说从来没变过。”
裴缜没说话,他在心里想,不是为了成南,即便那些人里没有成南,这回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但又是因为成南,他陷在血海深仇里,他藐视人命,他旁观苦难,甚至他自己都满手沾血,他不断把这样肮脏的自己撕开给成南看,告诉他自己不值得任何一点的喜欢和期待,似乎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他的坏人。可在这个寒冽的夜晚,伴着冷白的月光,他回想自己过去这些天在成南面前做的一切,扯掉那块自欺欺人的布,又何尝不是卑微软弱地露出伤口渴望关怀的乞求?
赤松图木……他闭上眼睛,不无痛苦地想,为什么赤松图木要在成南身上?它令人生,也令人死,怀璧本身就是罪恶,一旦引人觊觎,便是永生摆脱不了的漩涡。
裴缜可以不顾忌自己的性命,前期筹谋已差不多,即便到了期限他被处死,之后端王也定能替他报了裴府的那份血仇,可金銮殿的目光已从前尘往事中锁定霖川,成南不离开这里,被发现只是早晚的事。然而离开又能到哪里去,这样的问题连裴缜都茫然,现在还只是京城,若是赤松图木的消息泄露到民间,更是没有任何容身之所,到那时成南孑然一身,是真的一个能为他筹划的人都没有了。
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他的思绪,裴缜睁开眼,看到房门大开,先前还在想着的人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成南面色苍白,浑身散发着冰冽之气,目光却灼灼地盯着裴缜。
他的手抓在胸前,一瞬的惊愕之后,裴缜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身来:“不——”
然而不等他说完,成南的手便骤然用力,绳子被扯断的声响微弱不可闻,落在裴缜耳中却如雷鸣,震得他脑中空白,愣愣地看着成南冲他向前伸出手,掌心一块红色的木头,上面祥云图案清晰可见,如它所护佑的条条性命,而如今,那里面已不再包括成南。
成南浑身颤抖,他没有力气再挪动哪怕半步,肩膀抵住房门才勉强撑住下滑的身体,却仍旧努力擡着手,那条断裂的黑绳两端悬在半空中晃动,如他之后微弱的命运线。不知错觉与否,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蓦然空荡了一瞬,似有什么东西抽离而去,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沉重,压得他本就虚弱的呼吸又艰难了几分。
残存的意志让他终于开口,他盯着裴缜,声音颤抖:“我把它给你,你去救救他们好吗?”
裴缜毫无反应,成南以为他是不愿意,巨大的绝望让他再也无法站立,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他顺势伏下身去,向着裴缜深深磕了一个头,冰凉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地面上,那块木头被他捧在身前的地面上,献祭一般呈现在裴缜眼前:“求你,求你了……”
“裴大人。”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冯连略显茫然地呆站着,裴缜却在这三个字里猝然闭上眼,向后坐回到椅子中,他的脸色比成南好不了几分,然而片刻后再睁开眼,似已恢复冷静,若不是抓在椅柄上的手扔用力到指节青白的话。
“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
成南猛地擡起头,憔悴的脸上现出不敢置信的惊喜:“你答应了?”
裴缜垂眸看他,周围静不可闻,他低低道:“我答应了。”
成南慌忙又要伏身道谢,掌心中的那块木头如血痕般刺眼,裴缜再也无法忍受般骤然低喝:“我叫你起来!”
他突然发火,成南身形一滞,再擡起头时双眼通红,湿冷的额发搭在眉眼上方,滴下来的水珠像是眼泪,然而他的面色却变得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哀,若非要寻出点情绪,或许存着那么一二分的感激。他扶着门框想要站起来,他真的用了最大的努力,然而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他连一句感谢都没来得及说,站到一半时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