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筵席(2/2)
可现在是在干什么?他怎么能将那些事说得那么轻易,又怎么能这样太平无事地和杨升谈笑喝酒!
越想越恨,成南愤愤盯向裴缜的背影,恨不得眼神化刀,从他身上剜下块肉来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恼,然而脑中方一想那鲜血淋漓的场面,他反倒先打了个寒噤,于心不忍起来,最后仍旧只能徒劳地痛恨。
灯火通明处不是成南的所在,他隐在柱子的阴影之中,看裴缜在那个他陌生的名利场中饮酒笑谈,欢恣从容,于是人也成了陌生的人。成南咬紧了唇,生怕自己忍不住一张嘴呕出口血来,但许是他忍得太过用力,眼前猝然模糊起来,他连忙低下头去,这下是连看也不敢再看了。
他自顾自地站在一旁较劲,筵席上的交谈便也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只零星传来几句。
酒酣之时,杨升状似随意地问裴缜:“听说裴兄此次是奉命离京,不知可有什么是兄弟能帮上忙的?”
裴缜手中拿着一盏白玉杯,看着里面清冽的酒液中映出的烛火,晃悠悠的,竟显出些与方寸外的热闹格格不入的孤独,他垂眸看了片刻,仰头将那点子孤独就着酒一同饮下,嘴角勾起笑:“不是什么大事,找个东西罢了。”
杨升坐正了些,下意识地前倾身体:“什么东西,不如说出来大家帮着一起找找?”
裴缜这回没再接话,手指轻敲桌面,但笑不语。杨升的喉结滚动,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招呼着让大家继续喝酒,当是揭过了这一页。
裴缜没有再留太久,支着下巴兴致寥寥地看了会乐舞,便以酒力欠佳为由,准备告辞。杨逢及众人都连忙起身挽留,双方正你来我往地客气之际,一个灰黑的影子遽然从人前一声不吭地蹿了出去,眨眼间便走出一大截,眼瞧着便没影了。
大堂之上一时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人嚣张至此,虽是没看清脸,不过瞧着方才那人过来的位置像是裴缜带来的随从,于是片刻之后,厅中大半的视线就都落在了裴缜身上。
裴缜神色如常:“在下确是不胜酒力,怕众位挽留,就让人先去引车过来。”
他看起来去意已决,众人再留便有些过了,于是一路送出院来,直至门口才分别。
等那些人再次入院,裴缜方才转过身,今夜无月,只有门前灯笼映出摇晃的光,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缓步迈下石阶,侧首向一旁石狮子下方看去,成南正蹲在那里,仰头瞪着他。
成南并非故意要在人前闹这么一出,他气得恍惚,听到裴缜说要走,想了没想地顺着他的话便出来了,谁知吭哧吭哧走了半晌,一擡头才发现身前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他脑子里嗡一声,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又气又心虚,也不敢走远,便恼怂地在门口大狮子旁边蹲下了等。
车夫适时地赶了马车过来,裴缜擡步上去,见成南仍蹲在那里未动,终于说了今夜那么长时间以来和成南的第一句话:“上来吗?”
成南用力揉了一把眼睛,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越过马车,朝前面走去。
裴缜被忽视也并无不悦,收回手,独自矮身坐进马车。车轮滚过石板路,在夜间格外清晰,裴缜的声音微带疲倦,向车夫道:“慢些走吧,就当是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