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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里(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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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那回,她还太小,连什么是结婚都懵懵懂懂。

这次在日本,虽然隔着国籍,但她还是想与他结婚,哪怕婚后就要两地相隔。

她怕去了美国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次日一早他们就去了结婚登记处,只是两人都忘了今天是大年初一,那里根本没有人。

虽然扑了个空,但他们在街上看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照相馆,初华拉着他进去拍了照片。

那只是一间小相馆,没有婚纱,听说他们今天结婚,老板特意找来了一块白纱,给初华夹在头上假装头纱,为他们拍摄了婚纱照。

两人端正地站在镜头前,照了他们这辈子第一张只有彼此的合影。

“新婚快乐。”离开前老板祝福他们。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买了一些糖果当做喜糖,打算回到旅馆发给众人。早上他们只对芝芝一个人说过要去登记结婚,但程鹤清说以她的性格,现在应该是整个旅馆都知道了。

旅馆的门外停着一辆汽车,初华觉得有些眼熟,再走进门后,果然看到了坐在大厅里的祖父。

听程鹤清说他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来过一次大阪,但当天就回了东京,不过后来特意请来了东京的医生来看她的病情。

虽然在救助程鹤清与渡边凉出狱的事上他没有帮自己,但初华并没有怨恨这个精明的老人,明哲保身是明治时代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烙印。

初华从手提袋中抓了一把糖果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她介绍道:“我今天结婚了,这位是我的丈夫。”

老人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看着程鹤清,他记得他,当年就是他千里迢迢来日本,告诉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中国的孙女。

他随手拿了一颗糖果,剥开糖纸,吃了下去。

“糖果很甜。”他说,又问她,“你的婚礼呢,打算什么时候办?”

“我不打算办婚礼。”

老人牙口很好,硬糖在口中被咬得嘎嘣脆,他一脸严肃地说:“工藤家的女孩出嫁,不能没有婚礼!”

他看向程鹤清:“你不会,不想给她婚礼吧?”

“我打算等回了中国再办。”

“就在日本。”老人拍了拍桌子,将这件事定了下来。

初华本不想理会祖父的独断专行,但程鹤清却意外地赞成他要办婚礼的想法,他说:“我也想看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因为她现在被日本人所不容的特殊身份,婚礼不宜大操大办,渡边凉联系了朝鲜来的南神父,婚礼就在他工作的小教堂里举办。

婚纱是她的祖父派人从东京送过来的,听说是现在最时兴的款式。

穿着婚纱的初华被祖父牵着走进礼堂的时候,程鹤清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年里自己在台上演的良缘佳配,现在才有了真实的模样。

小小的教堂里,坐着七八个好友,在神父的祝福声中,他们正式结为一对夫妻。

那是1924年,她二十二岁,他三十岁。

结婚前一天晚上,程鹤清重新做了婚笺,模仿她母亲的字迹,将婚书誊抄了一遍。

“从兹缔结良缘,合二姓以嘉姻,卜他年共白首,同心同德,永结鸾俦。”

在姓名处,按照初华的意愿,将她的名字改成了孟华。

孟华,梦华。

婚后的第二天,是他们离别的日子。

之前就联系好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开学在即,他们没法再耽搁。

初华同徐殊音夫妇一同登上去往美国的轮渡,在港口时,来送行的渡边凉解下了腰上的武士刀,递给了她。

“我要回朝鲜去了,带着它不方便。”他解释,又请求她,“帮我暂时保管一下,等……等战争结束,我去找你拿回它。”

初华抱着那把沉甸甸的武士刀,点头答应了他。渡边凉最后给了她一个微笑,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初华看着他的背影,虽然战争结束后她不知道自己将会身处何方。

但她想,活着,总能相见。

程鹤清亦是在同日登上回中国的船。

他们自码头分别,那天的大阪下了久违的雪,雪花簌簌落在肩头发上,让离别的拥抱变得更加温暖。

她记得他说过,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见。

所以,这次他们都没有说什么感伤的话,只笑着道了别。

大雪淹没了他们走过的路,往后的路,即使远隔重洋,鸿雁难托,也要相互支撑着走下去。

1924年春,初华进入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文科,期间也学到了专业的翻译学知识,在闲暇时间着手翻译冈川先生的作品。

她每隔几个月就能收到一封程鹤清的来信。信中他说打算在上海办一所戏曲学校,要请张春令和周小姐来当老师,梨园行当长久以来都是班主师徒制,只教唱念做打,难育人成才。他还说等她回来,要是愿意,也可以来教孩子们外语。

初华自是愿意,回信中还问他要了昔日故友辛眉与文彦的联系地址,想一一与她们恢复联系。

整个1924年就在几封家书的来回传递中渐渐消逝。

到了1925年,中国先是工人罢工,后是军阀混战,传来美国的消息各种各样,很多华人纷纷写信给在大陆的亲戚朋友,让他们赶紧来美国避难。

但这些信大多消失在汪洋里,初华寄回去的信也丢了好几封。

这一年一直到圣诞节这天,她才真正收到了程鹤清寄来的第一封信。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中国居民证”,上面有程鹤清用小楷写的身份信息。

随信还附了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山河故里,可缓归矣。

短短八个字,是她穷尽半生的追寻。

那天收到信时,她正准备出门与特意来费城见她的Moliy夫妇吃饭。

后来她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们,Moliy建议她先完成学业再回国:“反正你已经有了中国公民身份,回去不急在这一时。”

林夏卓亦是赞同:“四哥都让你‘缓归’了,明年Moliy工作就在费城,你留下来,你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林夏卓与Moliy婚后一直没有孩子,林先生做了国际医生,常年需要世界各地地跑,Moliy亦步亦趋,还考上了护士证。

一直到1926年底,初华顺利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带着两箱自己翻译好的书登上回国的船。

船上的日子晃晃悠悠,她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

几个月的海上漂泊,为了打发时间,她把与程鹤清这三年间的通信来来回回地看,看到最后,每封信都能滚瓜烂熟地背下来。

轮船绕过好望角的时候,她跟着在船上结识的作家张小姐将一个写满愿望的漂流瓶扔下了海,听说这样能带来好运。

张小姐问她写了什么,她说,希望人间无离别。

张小姐笑:“我反而觉得离别是人间最浪漫的事,有离别才有牵挂,有牵挂才有故事。”

她问她:“你的故事是什么呢?”

初华低头转着无名指上的翠玉戒指,想了想说:“我的故事,和中国万里河山下每一处的故事,都一样。”

很久之后,轮船终于在一声长长的鸣笛声中停在天津港,她随着人流下了船。

这次回国,她故意没同程鹤清讲,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一边期待看到他时他的模样,一边又不免生了近乡情怯的心绪,拎着两个箱子,在人群中慢慢悠悠地走。

箱子有些重,过了关卡检查后她将箱子放下停下来歇歇手,却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帮自己拿起了地上箱子。

她擡头,见到了那张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三月的海风轻轻吹起程鹤清的头发,他向她伸出手。

“回家吧。”他说。

“嗯。”

一十三年,路漫漫而求索。

求的是山河无恙,盼的是风月浪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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