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经年(二)(2/2)
临近过年的时候,有几个朝鲜人来书店里找渡边凉,他们自称是凉的同乡,想带他一起回国过春节。
他们聊些什么初华听不懂,却看得出渡边凉不是很愿意同他们走,初华怕他是因为自己才不愿回朝鲜,私下里同他说:“你应该回去一趟,那里才是你的国家。”
他却很坚持:“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在大阪。”
“现在是放假期间,书店里一天也没几个人,你在这里也帮不了我什么。”初华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为渡边凉存的那一份钱,交到他手中:“你带着这些钱回去,虽然不多,但也可以算得上衣锦还乡,你的父母九泉之下看到了一定会开心的。”
“那把刀……”她指了指他腰间别着的武士刀,“就不要带回去了吧,放在这里,我替你保管好。”
她怕他会再在朝鲜杀人。
渡边凉犹豫了半分多钟,解下刀递给了她。
“等我回来。”他说。
渡边凉走后,初华一个人看着书屋,有时候一整天店里也不会来一个人,百无聊赖之下她用笔名“澄江客”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简历,可接中日、美日互译的工作。
她怕自己许久不用中文会生疏,等老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是“间谍”的时候,她再同别人说自己是中国人,别人会笑话她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不会写。
报纸上的简历很快有了回音,有人写信给她问她是否可以接教材翻译的工作,随信还同步寄来了一份教材。
初华看了眼出版社,应当是附近商科大学所用的教材。
她虽然未读过商科,但在上海给报社做翻译时写过不少这方面的稿子,当年去香港前还恶补过一段时间的经济学。她熬了几天夜译完了第一小节的内容,按照来信的地址寄了回去,但往后一连几天信件都没有回音,她以为是自己的东西没达到那人的要求,就在她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书店内。
初华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除夕夜,她本打算下午过了三点就关店去集市上买些过年的食物,那个人便是在三点准时进了书店。
“请问,”他摘下落了厚厚一层积雪的帽子,望着坐在柜台前的她问:“您是‘澄江客’吗?”
初华擡起头,打量了他许久,才想起来“澄江客”是自己用在报纸上的笔名。
“是我。”她忙说,并拉开了电灯,让屋里变得亮堂许多。
男人听后立马从怀中拿出了她之前翻译的纸张,摆在了柜台上:“您的东西我都已经看过了,很抱歉最近因为学校的事没能写信给您,今天贸然上门拜访您,一是表达歉意,二是想和您谈谈合作的事。”
男人太过客气的语气让初华有些受宠若惊,她忙让他去阅览室小坐一会,然后转身泡了杯茶给他端了进去。
“‘澄江客’小姐……哦,冒昧问一下,您姓?”
初华将茶摆在了他的手边:“您叫我初华就好。”
“谢谢您的茶,”他自我介绍道,“我是中国人,我姓章,叫章长清。”
听到他说自己是中国人,初华马上用中文说道:“您直接用中文说就好,我能听得懂。”
章长清听她说出这一口流利到没有一点口音的汉语,不禁觉得诧异:“你也是……中国人?”
初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说:“我出生在天津。”
她不敢当着中国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中国人。
在后来的交谈中,初华才知道章长清原来是大阪市立高等商业学校的老师,之前他寄过来的书也确实是学校教材,他说这些教材选题新颖,案例生动有趣,非常适合搬到国内,让中国的大学都使用这本教材。他此前已经向日本的学校请示了这件事,但由于平时工作忙,又没有人手,便一直搁置下来,直到他在报纸上看到了她的广告。
“我想请初华小姐把剩下的部分也一并翻译出来,最好在明年开春上学前这本书就能被送到中国,到时候我可以付你三倍的工钱。”
初华低头翻着教材,她想自己熬一个月的大夜译完这本书是没有问题的,于是很快答应了下来:“我可以帮忙翻译完这本书,至于工钱,您按市场价来付就行了。”
“这怎么行?”章长清也翻译过一些教材,他知道这其中的辛苦。
初华只笑着说:“我知道您是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我也非常乐意和您一起做这样的事。”
“那等这本书译完,我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他说,“我的夫人是天津人,她最会做天津的坛子肉了,全是老天津的味道。”
在章长清的认识里,虽然面前的小姐穿的是和服,但她一定是中国人。
初华欣然应下,即使她从没吃过天津的坛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