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岳母的首肯(上)(2/2)
“好…”她的声音发颤。
那小姑娘内心感到十分不解,因为自己才刚从母亲那里离开,正准备下楼逃走;不过她倒总愿意去相信克洛德说的是实话。
于是爱斯梅拉达又慢慢地往回走,硬着头皮轻轻推开了古杜勒嬷嬷那间小屋的门。
母亲正微笑着坐在床沿,擡起眼睛望着她。
待女儿在自己身旁坐下,古杜勒嬷嬷语气和缓地开口了:“我最爱的小安妮丝,妈妈召你回来,是有些事想要问你…”
然而,爱斯梅拉达内心却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续道:“我感觉你跟克洛德副主教近几天以来有些怪…”
“是不是发生什么啦…?”
“没什么…”爱斯梅拉达有些欲哭无泪了。
“他欺负你了?”虽然古杜勒嬷嬷明显也不相信自己心目中的大圣人会做出这种事,但她还是随口试探了一句。
“没有…”爱斯梅拉达委屈地小声答道。
“那是为什么…你欺负他了?”
那小姑娘更委屈了,她支支吾吾的,说不上话来。
“你们两人之间不对劲…你是不是…喜欢他?”古杜勒嬷嬷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排除了一遍,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但他是个神父…他不能…”
想到这里,爱斯梅拉达悲从中来,最后竟开始抽噎了。
虽然古杜勒也隐约预料到了这一切,但她得知真相时还是感到有些震惊。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好在她对克洛德的印象很不错。
她倒也能理解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喜欢克洛德副主教:学识渊博、沉稳智慧、心如圣贤又多年洁身自好,以及一种对于位高权重者的崇拜之情。
“你都跟他说过啦…?”那做母亲的颇为心疼自己的女儿,她爱怜地抚摩着爱斯梅拉达鬈曲而光润的褐发,让女儿靠在自己的怀里。
“说了一部分…”爱斯梅拉达隐晦曲折地哽咽道。
“宝贝,你十六岁了,会喜欢上一个人很正常,你不必为此去过多忧虑自责,”古杜勒嬷嬷宽慰道,“更何况是喜欢像克洛德副主教这么优秀的人。”
那小姑娘似乎内心舒坦了许多,她点了点头,慢慢地不哭了。
“你不知道,妈妈曾经…”
这个头发花白的可怜母亲想起自己当年的往事,似乎又重新焕活了青春的光彩。
“你喜欢一个人的样子,简直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古杜勒陷入了一种回忆的漩涡,她开始叙说自己的过往:
“你很小的时候就被带离了我身边,所以你不知道…在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和母亲一起住在兰斯城沿河的苦刑街上,六一年是受到天主保佑的路易十一加冕年,我那一年出落得很漂亮——就像如今的你一样——当时我是那样快活,到处都有人叫我香特弗勒丽(法文译意为“歌唱美丽的鲜花”)。然而,喜欢笑的姑娘,常以哭泣告终,我和我的母亲过着艰苦的日子,在父亲死后家境更糟。两个人做针线活每周收入最多只有六个德尼埃,还顶不上眼下两个鹰币呢。有一年冬天,也就是六一年那一年,两个女人缺菜少火,天气又很冷,我的脸上因而一阵又一阵绯红,他们因此叫我雏菊。那年我十四岁,我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情人——子爵科蒙特娄叶大人,他的府邸离兰斯城四分之三法里,他年轻又英俊,他送了我一个金十字架作为定情信物,正是这件金首饰在六一年毁了我…我一直戴着它,生活再艰难也舍不得变卖,简直像生命一样珍贵…”
“接着是国王的骑师特里昂古尔老爷,随后是近卫军小队长博利翁,他是骑兵,地位又降了一级;然后是国王的仆役切肉师傅奥贝戎,太子的理发师弗雷西斯,以及御前厨师、外号修士的穆瓦内。再往后,越跌越惨,琴师纪尧姆,管路灯的蒂埃里,他们真是一个不如一个,岁数大、地位低…唉,一块金子在尘世间用到末了,一钱不值…”
“后来,我试着去爱一个小偷,小偷是唯一能要我的男人;但是不久我就明白,小偷瞧不起我…”
“我的母亲是个好人,对我的事情从来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时她已经死了。我在这世上在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也不再有人爱我。五年来我过着堕落的日子,我是一个可怜的东西,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到处有人冲我指指点点。后来,我满二十岁了,对于卖身的女人,二十岁就老了,于是靠皮肉赚到的钱不比以前做缝补时的收入多,脸上多添一道皱纹,铜钱便少赚一枚,冬天又变得特别难过,火炉里没有木柴,食柜里没有面包,可是我已经不再干别的活计…”
“既然我如此不幸,不能拥有情夫,那就还是要一个孩子,回到孩子身边好。我对天主一直虔诚,于是就日夜祈祷天主赐我一个孩子。仁慈的天主可怜我了,果真给我一个小女孩。六六年,我在圣保罗生下了一个女儿,当时我是那样快乐,很久以来我就盼着能生一个孩子…”
“在我耻辱、放荡的生活中要是世上有人或有一样东西能被我所爱,而对方也能爱我,那就可以少一些被遗弃的失落,而这必须是个孩子,因为唯独孩子纯洁无邪,能够爱我…”
“我生下了你,那时我说不出有多么欣喜高兴,我又是哭、又是抱、又是亲吻,简直没完没了。你当时还只有一岁,我倾己所有为你买小衫小帽、花边内衣和缎子睡帽,让你的穿戴赛过一个公主。我感到自己那逝去的美貌又在你的身上重现了——你简直就跟小爱神一个模样!那些埃及婆娘预言你将来是美人,像圣女一样有德行,日后会当上皇后…”
“在失去你之后,天蒙蒙亮时我从弗莱尚博门走出兰斯城,把当年的金十字架挂在了一个石头十字架上…”
古杜勒嬷嬷含着泪微笑,轻轻抚摩着爱斯梅拉达的脸颊,哀怜地对她说:“此前,我还对这个预言很激动,但是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需要英国国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侍候你用餐,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我最爱的女儿找到一个心里只有她的人,不要被那些外表亮丽的贵族蒙蔽了双眼、最后落得和我当年一样的下场…只要她能够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就好…”
末了,那可怜的母亲又别具深意地对自己的女儿劝道:“所以我觉得克洛德副主教的确是个不错的人,他能够如此以身作则、刻苦律己,这在世上已属实难得了。你能爱他,这没有错;如果你们两个人果真能在一起,那也算是我的一大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