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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真相 (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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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

危廷恭请少年献策。

少年说道:“羌人所求,乃孤项上人头,孤愿以人头为饵,助将军麾下主力撤回关隘,捍卫西陵城。”

“不可!”

“父皇赐孤封号为‘襄’,襄,乃相助之意。孤不才,以一人之祸,连累将军及数十万将士、百姓身陷水火,死不足惜。若能为一国将士守城献上一力,便是身亡,诚甘乐之。万望将军成全!”

襄王走后,危廷在房中枯坐一夜,黎明时分,决意突围。

“我与襄王并肩为饵。”杀出城时,危廷如是说道。

积石山一战,铁甲军主力杀回三捷关,驱逐羌人,夺回西陵城。危廷与四百名亲信以一当百,身中八十三箭,以襄王之姿殒命于悬崖之下。

襄王则于天岩县一役中重伤身亡,咽气时,数千名百姓跪在衙署门外,哭祷上苍拯救战神危廷。数日以后,他们才知道那日在城中为他们逐杀敌军的乃是那位文弱仁善的襄王。

“你父亲替襄王而死,襄王为全你父亲的忠义而亡,他们都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英雄,可是英雄,却惨死于奸人的诡计之中。更可恨的是,战败的消息传回盛京后,无一人能给英雄公道。他们诬赖你父亲是以襄王为饵,不顾皇嗣安危的无能罪将,更有甚者,把舆图失窃、万两黄金悬赏襄王人头等诸多罪名尽数扣在你父亲头上……军中同僚为你父亲辩驳,被岐王当庭呵斥包庇;昔日旧友为你父亲奔走,被梁王派人暗中构陷,丢官罢职;襄王胞弟为恳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最后被排挤出宫……明武帝明知那些人栽赃给你父亲的罪名是假,却因痛恨于襄王之死,不愿立案彻查,最后草草以‘指挥不力’结案!那以后,庆王依旧风光无限,梁王仍然野心勃勃,宣王、岐王毫发未损,纵使襄王,也仍旧是万民心里的贤德之君——独你父亲,从昔日战神沦为一朝罪臣,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木莎说到最后一句,惨然一笑,眼底被悲恨、嘲讽的泪水填满。危怀风像被埋进了雪窟,半晌以后,他才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所以,你要假死杀回夜郎,夺下王位,为父亲报仇平反?”

“没错!”

决定要为危廷报仇的那天,是撤职废爵的圣旨颁发到危家的那一日,木莎攥着那一卷黄绫,反复辨认字里行间的意思,待确信明武帝认定危廷为罪臣,要把危家连根拔起后,泪如雨下。

她在哭危廷的这一生,哭危家的宿命,哭她抱着膝盖躲在屋里,还不肯接受父亲离世的儿子,哭那个小少年以后更凄惨、更悲哀的命运。

哭完以后,她留下了一封“遗书”。

当年南越一战,她被危廷所率的铁甲军所虏,为借机逃脱,她一直谎称自己是夜郎圣女,并利用王族之血可以化解百蛊的能力,骗取了危廷的信任。

后来,他们在俘虏营里相知相爱,他以数十名夜郎战俘为筹码,换她做他的夫人,她答应了,那以后,她也一直以“圣女”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当初消失于平蛮县的夜郎王女。

“因为是异族人,我在大邺朝中没有一亲一友,要想为你父亲报仇,揭穿那四人的无耻罪行,我只有杀回夜郎这一条路可走。回来以后,我与桑乌联手夺权,成功登上国主之位,开始筹谋复仇计划。最初一切顺利,可是宣、岐二王死后,剩下那两人有所觉察,安插在周身的暗卫一拨接着一拨,我屡次派人,皆难以得手。他们又顺藤摸瓜,接连查出我派往大邺的人与昔日西羌一役有关,我怕他们怀疑到你身上,不得已暂停行事,直到去年年底,才又另做图谋。”

那是西羌一役快满十年的日子,木莎不能再等,她备齐当年西羌一役的所有罪证,派人提交入京,打算看一场那父子三人反目成仇的好戏。果然,梁王趁着庆王不在盛京,毅然率兵杀入,赶在明武帝发作前反戈弑君。

“让梁王弑君,逼庆王造反,坐看大邺社稷分崩离析,便是你的图谋?”危怀风神色复杂。

“当初若非明武帝下旨,要你父亲为襄王铺路,他不会出征西羌。积石山一败后,若非他自私昏聩,你父亲不会蒙冤九泉。算起来,他与那四人一样,都是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理应为你父亲陪葬!”木莎语气决然。

“可是天下人不该为父亲陪葬。”危怀风声音沙哑。

木莎怔忪,接着一笑,自知危怀风话里的谴责之意,说道:“天下人更不该为梁王、庆王的私欲陪葬!”

危怀风屏息。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自私偏执,丧心病狂,为给你父亲报仇,可以狠心弃你而去,可以不惜一切玩弄权谋。但你要知道,中原战乱,天下人命成草芥,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那些人无休无止的贪心与私欲!十年前,他们为争夺一个储君之位,可以把关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拱手交予外贼,让数万戍边将士饮恨关外;十年后,他们为那最后一步,可以视天下人为棋子,兴师伐城!对付这种不仁不义、罔顾人伦、弑父杀兄的畜生,除比他们更阴狠、更狡诈以外,我别无选择!为你父亲,我甘愿阴狠狡诈,千夫所指!”

危怀风眼眶发涩,隐忍道:“我没有要指责你,只是我有我的道,日后该如何为父亲报仇雪恨,是我的事,还请你不要阻挠。”

木莎微微一愣,皱眉道:“你要扶持那人上位?”

危怀风默认。

木莎不解:“我不反对,只是,自从被逐出宫后,那人一直流落江湖,早已无名无分,无权无势。你在这种时候扶他上位,图什么?!”

“图什么?”危怀风苦笑着反问一声,转开头,走下台阶,“图他当年为请先皇彻查西羌一案,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图他宁可自废身份,流落荒野,也不愿与那四人同流合污;图他被废十年,无一次向朝廷认错示弱;图他……大概会是个君子。”

“怀风……”木莎内心难以茍同,劝说,“我如今已是夜郎国主,只要你愿意,夜郎国便是你的后盾。你既有大道可走,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道。”危怀风驻足,自知木莎藏在话后的图谋,目光凝在烨烨火光里,“我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木莎盯着他孑然背影,竟是半晌无法反驳。

“我还有一个问题,”沉默里,危怀风忽然开口,“西羌一役,岑家可在其中?”

木莎反应极快:“你还是想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危怀风不做声,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木莎便知猜对,心潮起伏,想起昔日里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小姑娘。若是没有西羌一役,他俩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吧。那两年,他心里有多喜欢那个雪团一样的姑娘,她再清楚不过,能够在失去以后再次重逢,他心里必然是极欢喜的吧。

念及此,木莎心软下来,道:“我的确查过岑元柏,那时候,他与你父亲仍是联姻关系,庆王与他走动并不频繁。西羌一役的内情,他是事后才知晓的。”

危怀风胸腔震动,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突然消失,又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大块巨石轰然落下,他呼出一口浊气,走出墓室。

夜色深浓,月光似瀑布泼洒林间,原是明月已升至中天。木莎跟着走出来,看一眼危怀风匿在月夜里的轮廓,忽然一笑。

“笑什么?”

“你好像比你爹更高一些了。”木莎仰头看他,在二人头顶比划了一下。

危怀风似有不满,撤肩让开,身形微僵后,闷着脸往前走。

木莎收回手,腹诽一句“臭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擡头时,看见天上挂着一大轮冷幽幽的月。

那月太大太亮,令她思绪一晃,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是出征前一夜,危廷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要她陪他在廊里煮酒赏月。他并非话多的人,可是那一晚,他一个人说了很多,很久。从在平蛮县的初次相遇,说到俘虏营里的大打出手,再说到后来的互相欣赏,情意相投。说到他平生头一次厚着脸皮,诓她不要再走。说到成亲以后,他们一起在危家老宅里莳花弄草,养育爱子……

最后他说:

“月亮山里的月亮,你还没有带我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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