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2/2)
那太医顿了顿,边观察着胤禟的神情,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如果说殿下未曾,感染上时疫,他却依旧虚弱无比,醒不过来,这是何解?老朽尚未想出答案,望九皇子见谅。”
胤禟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八哥,便只是靠着一股他能够痊愈醒过来的想法在支撑着。
如今已经好几天过去了,可八哥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叫他如何不担心。
听胤禛的说法,八哥却是为了救他才至如此地步,胤禟却不由自私地想道,八哥究竟是为何要救那人?而那人自从破庙之出来之后,连看都没来看过八哥几次。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八哥豁出自己的性命相救吗?
胤禟暗自懊恼着,觉得八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然而他却也了解八哥,他向来重情重义,绝做不出袖手旁观之事。
正是因为如此,他和小十十四三人,才对八哥如此忠心耿耿,因为被他的人格折服,因为受他的慈心所眷顾。
他没有指责八哥的立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照顾好八哥,让他尽快好起来。
胤禟上前握住胤禩的手,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八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如此尽心尽力地祷告着,许是上天看到了他的虔诚与期盼。
就在胤禟又一次在胤禩床边坐着睡着之时,胤禩终于醒了过来。
他望向在他旁边坐着的弟弟,恍惚间还以为是十四,他们还在行宫受苦。
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在青山村,而守在一旁的则是小九,他的弟弟。
也不知道他守了多久,胤禩看着小九的脑袋,却又不由想起那日他帮着小九答对皇阿玛的问题,皇阿玛欲对小九进行赏赐之时,小九的答案却是为自己讨一副治疗腿疾的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觉恍若隔世,又觉仿佛近在眼前,不过是不日发生的事。
胤禩近来愈发有些苍老之感,只觉得发生了太多事,而小九小十和十四几个弟弟,已经长大到不再需要他的庇佑,可以独挡一面了。
可唯独不变的,便是他们对自己的真心。
那是多少金钱也换不来的,让胤禩视若珍宝的真心实意。
“小九。”胤禩温柔地摸了摸小九的脑袋。
几乎是他发出声音的瞬间,胤禟便立即醒了过来,见到八哥醒过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是欣喜无比。
“八哥!”他几乎是惊叫出声。
“小九,这几日辛苦你了,我没事倒是你憔悴了一圈。”胤禩看着小九脸上的神色,有些心疼。
而小九却立马反驳道,“八哥为何这么说?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兄弟,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彼此照应,这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八哥又何须心疼,换做是我,只怕八哥你会照顾得更加尽心。”
胤禩点点头,脸上既是感激,又像是欣慰,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感激身边有这样的兄弟,这样的亲人。
世人甚至史书上,都说八阿哥胤禩命运悲惨,做得很多,得到的却很少。
胤禩却觉得,他恍恍人世走一遭,得到的早已比自己想要的还要多。
他是被爱和关心包围着的人,如此,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而后,胤禟不放心地请了太医过来。
一番检查之后,太医却是欣喜无比,他对着两人拱拱手,迫不及待地说道,“八皇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老朽无能,对八皇子之前的病毫无办法,无甚可做,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然而八皇子,冥冥之中自有天佑,竟是不药而愈。”
胤禩和胤禟对视一眼,如此说来,他体内竟有时疫的解决之法?
这无疑是莫大的惊喜,这意味着,那些被困在破庙里的村民,有救了。
这如何不让俩人开心?
胤禩联系着自身的情况,继续追问着太医,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选择性地托出,以便更好地让探讨出,自己痊愈的缘由。
仔细听来良久,太医似乎抓住了一丝线头。
“八皇子,很有可能是你在行宫,帮十四皇子是要的经历,帮了你大忙。当时那个神医,在你体内留下的药物,对此次时疫刚好有抵抗的特效,虽说当时是用来治疗十四皇子的怪病的,可却歪打正着,让你此次亦不药而愈。”太医向俩人解释道。
胤禩听完,亦是微微有些震惊。他没有想到,许多年前为十四试药之事,居然兜兜转转为今日之危机起到了作用。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保护着他。
这下不仅他能得救,而那些破庙中的村民亦能得到解救,像悬崖裂缝中,生出了希望之花。
……
那少年娓娓道来,他们青山村地处偏僻,感觉资源丰富,靠山吃山,本是一个是与世隔绝的无忧生存之地。
这些年来,村子里除了那一件憾事,众人皆过得无忧无虑。
直到一个月前,青山村各家各户的水井突然不出水,只能到村庄下游的公用水井处打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发热出汗,虚弱无比的症状,以家庭为单位,这症状迅速肆虐传播开来,便传出了瘟疫之说。
青山村的村民都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更没有念过几本书,一旦瘟疫的说法开始流传开来,人人自危,生怕不幸降临到自己和家人身上。
于是,村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用以自保。
第一个办法,便是将这已经感染的村民赶到破庙之中,让他们与尚未感染的村民进行隔绝,从而减少感染的人数。
可这么实行了一阵子,感染的人数却依旧与日俱增。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村里来了一位有名望的法师。
经这位法师之手从而顺利得到解决的事情,不计其数,口口相传,让青山村的村民几乎把他当成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对他唯命是从。
那法师指出,只是隔绝不是个办法,起不了什么作用,隔绝这么久了依旧有越来越多的村民被感染。
依他之见,应该要将这些已经感染上时疫的村民彻底解决,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止住传染。
法师又说,此次青山村的灾难,是因为他们惹怒了神明,从而天降惩罚,如若再不想尽办法让神明息怒,这祸患世世代代无绝衰。
于是众村民慌了神,纷纷问道如何才能得到神明的谅解,那法师便提出,将新生未经污染的婴孩献祭给上苍,以他们的血肉筋骨为道歉礼,如此一来,对于青山村的诅咒才能被解除。
被生存威胁着,同时又愚昧无知未经教化的青山村村民狠了下心,以违背自己良心为代价,愚蠢地自愿接受了蒙骗,被那法师当成了伤害那些稚子的工具,并且毫无察觉,依旧还活在,只要按照法师的话去做,他们便能被拯救的幻想之中。
如此可悲,却也如此可恨!
那少年说完,胤禛和十三纷纷握紧了拳头,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如此愚昧之人,并且不是单个,而是一整个群体。
未被教化的群体,拥有的蛮力摧枯拉朽,而他们意识不到这一点,更加让人害怕。
人性或许本恶,是教育与教化的规训,从而让人学会道德仁义之则,接着以此准则行事,社会的秩序才得以建立。
而青山村地处偏远,无甚学堂,连唯一的父子也早早逝世,他们几乎是以本能在行事。
如若未发生什么威胁生存之事,他们便能凭着此本能,世世代代繁衍生息,而相安无事。
可一旦遇到危机,他们不由自主地便会做出利己的选择,甚至不惜牺牲他人生命为代价。
这样的群体,实在太容易被蛊惑被利用了。
事情都有了眉目之后,愈发清晰,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快解决这些事,让青山村的百姓们得以重新生活。
于是胤禛与胤禩分两头行动,胤禛带着十三前往村民口中的法师之处,将他缉拿问押,而胤禩则负责想尽办法,回想起当时谷神医为他开的药方,从而挽救破庙里那些被感染村民们的性命。
沉沉的担子压在他们身上,他们顾不上自己,只是像一开始那般,互相竞争着,势必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在对方前头解决此事。
而竞争的号令发出之时,他们便只能拼尽全力。
毕竟,此次治理瘟疫之事,并不仅仅是胤禛与胤禩俩人的竞争,更是他们身后两股势力的第一次直接交锋。
如此,便只能赢,不能输。
胤禩那头,胤禩亲自将谷神医曾经用在他身上的几味草药找到。幸运的是,当时所用之草药并不是罕见之物,即使在偏僻的青山村也能找到。
然而,问题却在,胤禩不知是哪几味草药配合在一起,起了作用。
一旦涉及到用药这件事情,想要大范围的用在人身上,前提便是有人提前做试验。
一想到这个问题,胤禩便显得有些为难,他无法决定别人的性命,也无法干涉他人的选择意愿。
于是,胤禩直接将选择权交给了破庙中困着的村民,他将细节和原委向他们一一解释清楚,而后只是问道,“这件事情存在很大的风险,提前试药之人很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生命,但是一旦试药成功,在这里的每一位村民都能被救。所以,我将选择权交给大家。”
再多的话,胤禩便不再说。他不想给他们压力,他亦能理解在面对生命之时,每个人的慎重和犹豫。
毕竟,大家都想活下来,都想等药成功之后再服用,而试药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交了出去,成与不成皆由天命。
可是,终究需要有人站出来啊。
一时之间,庙里尽是沉默。大家纷纷观察着彼此,却没有勇气站出来做那第一人。
胤禩也不说话,他想将选择的权利与自由交给大家。
然而,半晌过后,依旧没有人站出来,大家都想着再见到自己的亲人,都不想冒着丧命的风险,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正当陷入僵局之时,总算有人打破了这一沉闷。
是原先那个突然发狂咬了胤禩的少年,胤禩想起来,当时站在他旁边的妇人,也就是他的娘亲说他有癫痫病。
咬人不是他本意,也绝非他能控制,所以胤禩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而此刻,他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而后站到了前面。
似是有些害羞,仿佛是第一次接受那么多人的审视眼神,不是带着恶意的,而是单纯的敬佩和感激的眼神。
从前他因为自己的疾病,向来遭受的都是鄙夷和轻视的眼神,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少年低下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娘亲看到他站出来,心上既是愕然,又是酸涩,她看向自己向来胆小怯懦的孩子,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的勇敢,“儿子,你确定吗?额娘可以第一个试药。”
然而那向来孱弱的少年却摆摆手,“娘亲,向来都是你为我付出,我也想要为你为大家做些什么。如果站出来试药能让大家得救,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不全然是一个无用之人。这种心情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所以,娘亲,你让我试试吧。”
一时之间,大家纷纷低下了头,似是不敢相信那个向来被他们轻视和无视的少年,此刻怀着巨大的勇气,就这么站了出来,不计后果地为了他们站了出来。
而他们连为他人付出的勇气都没有,羞愧与自责在他们内心翻涌着,更多的却是……
敬佩与感激。
那妇人终于在少年赤诚的眼神下点了头,“只要你想做的,娘亲都会支持你。并且娘亲从来没觉得你是拖累,你是上天带给额娘的礼物,从小到大,我都为你自豪。”
胤禩看向那个虚弱的少年,此刻却觉得他的筋骨比任何人都要坚硬。
“决定好了?”胤禩问向那个少年。
那少年点点头,“决定好了。不过有最后一件事,可能要拜托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有事,能否让你给我的好朋友沈隽带句话。”
胤禩点点头,纵然他此刻还不知道沈隽是谁,但他却知道他是眼前这少年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他一定会带到。
那少年继续说道,“沈隽,我在青山村唯一的朋友,整个村子里的小孩,只有他肯和我做朋友。我想让你帮我转告他,你教我的勇敢,白寂已经学会了。”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在场的人止不住眼眶有些湿润,胤禩将熬制好的草药汤递给他,那妇人转过身去不忍看,而那少年接过汤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关键就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若是能熬过去,便说明这草药起了作用,确实是治愈大家的药方。
要是熬不过去……那少年便会当场殒命。
在场的人全部都很紧张,与其说他们此刻惦念着,自己能否因为这草药而得救,不如说他们更记挂着,眼前这个少年的性命。
庙宇里的村民全都来回踱步,紧张不已,唯独那少年沉稳淡定地坐着,陪他的娘亲说会体己话。
他们从小时候的事一直说到现在,只说那些回忆中美好的事,却只字不提命运带给他们的苦难,让人对他们的奚落与厌弃。
胤禩愈发觉得那少年的身子虽佝偻着,心却从未向任何人弯过。
他的身影愈发在胤禩心里具象化。
那少年真似竹,拥有它的气节,也似它……从不弯腰!
另一头,胤禛和十三正在想尽办法将那妖言惑众的法师捉拿归案,或许是有人给他透露了消息,他的行踪捉摸不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短时间内胤禛已然封锁了青山村,那人定然无法出村,必然还藏匿在村子里头。
胤禛从此刻深深意识到,村民们被这法师蛊惑得不清,也明白到,教育与学习对于这个村子的重要性,待他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他定要为这个村子多请几位教书先生,或许资助这青山村开个私塾也未尝不可。
十三在一旁推测道,“四哥,或许他是藏在了哪个村民家中,可是现在若是我们挨家挨户地搜查,村民们本就对我们不信任,只偏向那蛊惑之徒,只怕适得其反,徒然无功。”
胤禛点点头,他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此刻还有比搜查更好的办法吗?
十三看见胤禛脸上的烦忧,连忙献出自己的意见,只要能帮到四哥,他便觉得开心。
“四哥,这法师犯不着无缘无故杀人,既然他将目标选在青山村,便说明这个村与他有些渊源。只要我们以这个渊源作引子,便可让他主动献身。现在问题的关键便是找到这个渊源。”
听完这番话,胤禛有些诧异地看向十三。在他心里,十三心思单纯,如同孩童,却没想到他能提出如此有建设性的建议。
十三的这一番话,无异于为他找到了这一团乱麻的线头,让他在纷乱中稍微理清了一些逻辑,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胤禛愈发赞赏地看向十三。
十三对他四哥认同的眼神,受用无比,只觉得心上分外喜悦。
“四哥,十三的作用多着你,你以后常带我在身边,我保证能够帮到你。”十三状似开玩笑地说道。
却只有十三自己心里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无比害怕那种被抛下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上便只有他自己孤单影只。
他自小在皇宫里便没有交好的朋友,他不想再体验这种孤独的感觉了。
所以,与其是胤禛需要他,不若说是十三主动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从而让胤禛需要他。
只要他还有用武之地,只要他能帮得上四哥的忙,十三便觉得满足不已,正如此刻,他的心境。
而后,胤禛请来青山村的老人,打探这法师的消息,辗转几番,总算让他摸到了一丝眉目。
原来,这法师竟原本就是青山村的村民,只不过那年他为生活所迫外出打工,以维持家里的生计,然而他的妻子,青山村远近闻名的美人,却被非议逼死。
因为她长着一张貌美绝伦的脸,村里的那些男人女人,无非是出于贪婪或嫉妒,便给她编织了许多谣言,说她不守妇道,与他人私通。
谣言可畏,三人成虎,纵使没有的事,也将她逼得自残,也终究没等到她情投意合的伴侣回来,便以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她没有等到她的荣华富贵,也没有等到他的一往情深。
等到他在外发达回到青山村之时,却只听到这般残忍的消息。那些罪人,那些躲在群体后煽动和造谣的村民,连他夫人的尸体和骸骨都未曾给他留下。
他们残忍地将他夫人的尸体抛进河中,说她是畏罪自杀,就连到最后,他们都没有将清白还给她。
明明她以死明志,他们却指责她因为心虚而选择逃避。一条美好无比的生命,就这么被他们活生生夺去。
他们明明是罪魁祸首,是元凶,是刽子手,然而没有一个人,因为他夫人的死而受到惩罚。
这让他如何甘愿?
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乔装打扮回来,为的便是复仇。
他与夫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夫人对他的心意,他从未相信过那些人口中夫人对他不忠的谣言。
所以,这些伤害他们的人,他绝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了解到事实后的胤禛与十三皆有些怅然,故事以人为载体,与其说听的是故事,不若说是某个人的一整个人生。
纵使心里有些同情,但他们却不能看着这人继续在青山村为非作歹,毕竟不是每个村民都充当了当年的帮凶,他们中,有人是无辜的。
胤禛与十三设计将那法师夫人的故事,再次受到众人的议论,虽有些卑劣,可他们知道,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绝对不会再容许别人对她进行诋毁。
“听说当年那美娇娘,趁她丈夫外出,经常将人带回自己的家里,行那茍且之事,太恬不知耻了吧。”村民间又将当日的议论重演,尽管这次并非出自本意。
果不其然,听着这些谣言越演越烈的法师,终于再也忍不住,主动现了身。
他身怀巨大的愤怒,似是要将整个青山村夷为平地,将这里的村民一个个地屠杀殆尽。
直到他现身,露出本来面目,青山村大部分的村民们才意识到他是谁,纷纷露出后怕之色,被他眼中滔天的恨意,以及玉石俱焚的决心所震撼住。
胤禛站了出来,挡在那人面前,指着一些村民,“你看看他们,为何你只能看到那些卑劣之徒,当时并不是所有村民都对你的妻子相逼,是有村民安慰了她,为她提供了帮助的。”
胤禛继续对他说道,“王老太太,在你走后,教你的夫人纳鞋底做冬被。”
“老张一家,在你夫人食不果腹之时,主动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分了她一半。”
“还有林家的小女儿,怕你夫人寂寞无聊,每天走一里路找你夫人说话。”
“这些,你是不是从未了解过。为何你只记着仇恨,却看不到不是人人如此?你只抓着一些人的不堪,要让整个青山村的村民陪葬,是不是忘了那些雪中送炭般的善意?以偏如何能概全,极端化不是人生唯一的一条路。”
胤禛的语气冷静无比,然而语句中却已经为他剖析利害。
那些士兵围着他,他再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纵使他再不甘心,可过去的终究过去,他的夫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而后为他这些天所做的事接受制裁。
那些下在水井里的毒水,是导致村民出现症状的罪魁祸首。
而煽动火烧村民,和献祭婴孩的行为,更是惨无人道,千夫所指。
那法师知道自己的下场已然注定,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心思,他拔出自己怀中藏着的匕首,当场自刎。
血溅了出来,任由大雨倾盆而下,却洗不清青山村的过往和罪孽。
发生这么多事,每个人的心里五味杂陈,再不复往。
孰是孰非,皆难定论,因为人性不是非黑即白。
好在,无论如何,尘埃皆已落定。
另一头,破庙内,距离那少年喝下试药汤,约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众人的心皆纷纷直跳,大家都紧张地看向那少年,只见那少年缓缓地睁开闭着的眉眼,而后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娘亲,我没事了,发热症状完全消失了,这药是有用的!”那少年欣喜无比地说道。
众人皆纷纷松了一口气,那是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欣喜,为自己感到欣喜的神情。
太好了,他们终于有救了。
此刻众人看向那少年的眼神,皆是感激与敬佩。
那少年从这些眼神中获得了巨大的信心与勇气,沈隽说得对,勇气会在勇敢之中愈发滋长,一次的勇敢会换来百倍的信心与勇气。
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开心。
胤禩亦吩咐下去,让手下按照药方熬出更多的汤药。
一时间,整个破庙中的村民皆已得救,不用再受苦楚。
而他们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虽与来时的预料有巨大的差别,那甚至不能算得上是瘟疫,亦发生了许多事情,可这一趟,还是值得的。
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太多的东西,关于人性,也关于选择。
是返程的时候了,胤禛还记着要给青山村请夫子开私塾的事情,他留下了足够的银两,将这事交托给那日带着婴孩逃脱的少年。
看到他,就像看到整个村庄未来的希望。
在一片泥潭与污流中,至少总会有人,坚持着正义与良善,不被大众遮蔽,也不会因为怯懦而选择泯灭良心。
至少有人在坚持着,这让胤禛欣慰无比。他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说与那少年,只见他蓦然睁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直到胤禛真的将计划的草书与需要的银两,交与那少年手中,他才真的反应过来,胤禛所说之事是真的。
他真的打算在青山村,为他们这些村民未来的孩子设立私塾,一想到这一点,那少年便觉得兴奋无比。
他一直以来的渴望与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教化未开,是从前抚养他的夫子一直念叨着的话题,可他却是有心无力,无法做到。
而现在,希望的火种就在他手上,只要他尽心尽力去做,便能实现夫子的遗愿,让他们整个青山村不再受愚昧之苦。
只要一想到这种未来的可能,他便觉得眼眶湿润,激动无比。
“多谢!”他对着胤禛鞠了一躬,为他自己,也为整个青山村的村民。
胤禛被他眼里的光亮所感染,也不由地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人睁着充满希望的眼神看向他,他的语气轻快无比,他冲胤禛回道,“我叫沈隽。”
白寂是我的好朋友!
恢复日更啦,很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一万五爆更奉上,明天开始每天更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感恩。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引用自魏晋 · 曹植《怨歌行》。
性恶论的观点出自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