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离（2/2）
这着实已然犯了康熙帝的忌讳。
而后，进去一搜，大阿哥胤禵的房间内，确确实实放着一个扎满针的稻草小人，上面还贴着一张纸。
康熙帝结果一看，目眦欲裂，纸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胤礽二字。
硕大的名字跟随着那稻草人一样被扎得千疮百孔，身体似要四分五裂。
这是多么大的恨意，又是多么愚蠢至极。
康熙帝将那稻草人怒摔于地，胤禵如今敢刻储君的名字行巫蛊之祸，那是不是何时看自己不顺眼，亦可以将自己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刻在上头，亦让自己被针扎得千疮百孔？
“回宫，传胤禵，不管他在哪里，让他立刻给我滚回来。”
胤禵出现在康熙帝面前之时，连爬带滚地跪在康熙帝面前。
“胤禵，你可有何要解释？”康熙帝将那稻草人摔在大阿哥面前。
“皇阿玛……”只是堪堪叫了一句，胤禵却再也无话可说。
因为那小人确实由自己所制作，目的却是为了诅咒太子下台。
他想要解释，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
“皇阿玛，您能不能饶儿臣这一次。废太子带着长矛包围了您的营帐，您却只是治他对十八弟不闻不问的罪。”
胤禵破罐破摔，哭喊道，“那么我呢？从小不被您偏爱的我，只犯了这么一次错，您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皇阿玛，儿臣求您。”
然而康熙帝只是甩开了胤禵扒着他衣袖的手，“胤禵，你太让朕失望了。”
大阿哥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止不住冷笑道，“皇阿玛，您亦何曾不让儿臣失望？”
“小时候，我与胤礽同求一块璞玉，您想也不想便将它赐给了胤礽，而我只得到一块铜作为补偿。”胤禵哭诉道。
“那是因为那天是胤礽他额娘的祭日，他从一生下来便没了额娘。”康熙帝眼眶亦有些湿润。
“好，那不说小时候那块玉。为何长大后许多次您带皇子出塞，带得都是胤礽，而我却被空留皇宫。即使您偶尔没将胤礽带去，却会给他写一匣子的信，而我若留守宫中，却什么也没有？”胤禵已然心死，便把自己平常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地说出口。
“那是因为他与朕约好了，他担心朕，朕自他小时候便答应过他，每到一处要与他报平安。”
胤禵心中的冷笑更甚，难道这整个皇宫之中，便只有胤礽一人担心皇阿玛吗？那些担心他的其他人，便不配得到这样一封报平安的信吗？
“那皇阿玛，我问您，那储君之位呢？您为何给了胤礽，论武艺，他不如我。论学问，他不如胤祉，我亦是长子，为何您从未考虑过我？”胤禵一声声诘问，像是要将所有眼泪都流干一般。
康熙帝亦觉得胸口一痛，他自问对每个皇子尽心尽力地抚养教导，然而却得到了什么呢？
一个个，都在恨他都在怪他。
“胤禵，你逾矩了。”
储君之事不是一个臣子能妄加议论的。
胤禵看着康熙帝的脸，却已然知道了答案。
他跌坐在地，好，他爱新觉罗胤禵认命了。
比不上便是比不上，他不是输在自个的才干上，是输给了皇阿玛对胤礽的一心偏爱。
“胤禵，任由皇阿玛处置，再无话可说。”
胤禵被压下去之后，康熙帝坐在椅子上，直觉得喘不过气。
这皇椅，金贵无比，却也孤寒无比。
只不过一月，他竟已失去三个儿子。
胤禵，胤礽，还有十八胤祄……
他还剩什么可失去？
康熙帝闭上眼睛，直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呼吸难畅。
他想要尽力地睁开眼，吸进一些新鲜空气，然而无论他怎么使劲，竟像是……
再也睁不开困顿的双眼一般！
“皇上！”在旁边伺候的大臣大喊一声。
康熙帝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传遍整个前朝与后宫。
大阿哥胤禵因为行巫蛊之事被定罪圈禁已成定局，区别只在于几年还是永世的问题。
此刻，八阿哥胤禩坐在惠妃娘娘寝宫之处，有些担忧。
本以为惠妃娘娘因为大哥的事情，定然止不住哭啼，自己起码要陪在额娘身边安慰她。
然而出乎胤禩的意料，惠妃娘娘一声未哭，神情比谁都坚强。
“额娘。”胤禩唤她，想要尽力给她安慰。
“今天皇上来这看过我了。”惠妃娘娘看着胤禩，“你肯定以为我会为大阿哥向皇上求情。”
胤禩看着惠妃娘娘的神情愈发心疼。
“可是我没有，我一句软话都未向皇上说。自古无情帝王家，皇上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所以小八，你亦无需为你大哥做无用功，反倒将你连累了进去。”惠妃娘娘叮嘱他。
“额娘，我可以向皇阿玛……”胤禩话未说完，便被惠妃娘娘打断。
“胤禩，你是你，胤禵是胤禵。他自个做了错事，该他受着的别人都无法为他承担。”惠妃娘娘看向远方。
“更何况，你大哥为那看不着的东西奔波忙碌多年，什么也得不到，反倒将自己搭了进去。放下，对于他来说，或许倒是另一种解脱。”
一个在深宫之中的妇人，看得如此通透，胤禩除了佩服，却更是心疼。
额娘她的心只会比谁都痛，可她却倒过来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被牵连进去。
胤禩觉得多说一句安慰都是对额娘的不敬，她想得这么清楚，比自己更甚。
“额娘，我把你当亲额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胤禩的，只要你一句话。”胤禩向她承诺道。
惠妃娘娘忍住眼眶的湿润，摸了摸胤禩的头，“好孩子，可命运天定，我们反抗无能，便只能选择接受。”
康熙帝病来如山倒，众皇子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物，前去看他。
然而三阿哥胤祉却被拦在外，康熙帝不想见他。
“皇阿玛当真只不让我进去？”胤祉问道。
梁九功点点头，“皇上说了，其他皇子皆可以去看他，三皇子您需留步。”
一同来的所有皇子通通畅通无阻，唯独自己被拦下，胤祉扯了扯嘴角，又想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容，然而却不复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丝苦笑。
“是，我明白了。”胤祉挥了挥手，转身回自己府邸。
心下明白过来，是，这场赌局他赌输了。皇阿玛宁愿不知道胤禵的事，也不想在这么短时间内，失去三个儿子。
而自己将这一切捅了出来，残忍地揭开真相，皇阿玛他是怨自己的。
既怨胤礽，怨胤禵，却也怨不顾兄弟情面的自己。
他输得一败涂地，自以为能够一举将大阿哥扳倒，便能无限靠近那尊贵之会。
却不知，如此，自己也失去了皇阿玛的心。
胤祉灰败地往回走，再无来时的昂扬与志气，只觉得心上一片虚无，像是空了一块。
其余的皇子除了三阿哥胤祉，皆往里头走。
康熙帝虽经太医诊治过后无甚大碍，然而整个人却显得憔悴不已。众皇子都担心地看着他，有些年纪较小的皇子甚至忍不住哭出声。
康熙帝一扫而过他的这些子嗣，竟愈发觉得陌生，他有些分辨不清他们脸上表情的真伪。
唯独八阿哥胤禩一双如常的眼睛，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依旧是那一副淡然沉稳的模样。
康熙帝微微找到了一丝熟悉感。
在众皇子，唯独喊了一声，“小八，你过来，到朕床边来。”
四阿哥胤禛的脚步一顿，看向胤禩背影的眼神愈发复杂。
人群散开，为站在后头的胤禩主动拨开一条路。他就这么按照往常的步子往前走，没有快一分，亦没有慢一分。
直走到康熙帝床前，握住了康熙帝向他伸出的手。
“皇阿玛。”胤禩开口叫他。
康熙帝应了一声，直握着胤禩的手不肯松，接着又让其他人退下，他只想和八阿哥胤禩说会话。
然而等众人走后，有一瞬间的沉默，康熙帝一时不知道该和胤禩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胤禩坐在身旁便觉得安心。
大概是胤禩身上那种淡然的气质，亦或者他从来对自己不卑不亢的态度，既不谄媚，亦不有期望。
是的，胤禩从来不像别的皇子对他有期望，如若没有期望，便不会有失望。
他受够了那样怨恨地看向他的眼神，仿佛自己从未为他们做过什么一般。
“小八，让人给你拿个毯子来，你便睡在朕的身旁。”
“皇阿玛，我守着您。”胤禩回道。
皇塌上，康熙帝在胤禩的陪伴下缓缓入眠。
而坐在一旁的胤禩若有所思，神情复杂无比。
天子皇恩，只不过一瞬，若自己还像从前那样为此欢欣不已，那他便算半点长进都未有。
他亦想大哥，想太子，想他们的处境，只觉得他们的现在……
便是自己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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