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2/2)
天枪一摆手,道:“客气。敢问道长花神到底是——”
“花神...”林壑清喃喃学舌,“花神?”
天枪霍然回头,目光如炬:“你也见过?”
林壑清站立也不能,便斜靠着自己的墓碑,目不转睛盯着众人,从默然沉思中回过神,仿佛惊醒般低声道,“是了,想起来了。那时江云来邀我赴宴,我也十分惊讶,毕竟我与这位的身份云泥之别,他记得我这么一个小人物,我实在受宠若惊。”
山楹跪在林壑清身前,双手穿过林壑清的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笔下有山河,那时候谁人不知林壑清?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与你置气”
林壑清自嘲一笑,虚弱地摇头道,“这些年我困在自己的肉腔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当初那个自视甚高的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或许这就是天意罢。惩罚我目光短浅。”
“不是这样的!”山楹目光赤红。
林壑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必为我生出这许多愤恨,我是当真想清楚了。昨日事昨日已死,若有来世啊...我还想当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
他脸上这才露出轻快神情,“说到底,还是没做够百无一用的书生。你莫扰我神,听我说完,此事...事关重大,几经辗转,或许我已是这时间最后一个得知的人。”
他面朝白药,逐渐正色道:“我当时去剑门,的确是为博一个他人艳羡的身份。虽然现在想想,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与不甘心的虚荣作祟,但江修士却是诚心诚意请我赴宴的。概因他这一生知交唯有宿敌,其余人仰望他,并不敢与他称兄道弟。多年来,拜会他的人多如潮水,可若提到谈几句知心话,少得可怜,以至于我竟成了在世为数不多的那个人。虽然我们也缘于一面而已。”
白药默然点头。
几人都凝神听他道来,林壑清继而道:“敢问道长可是从凌云巅而来?”
“你怎么知道”白药心惊。
林壑清轻声道:“因为江修士说过,若剑门不存,百门则不存。唯有凌云巅中,能有活口,因为解开三千年来人间无人能飞升的谜底就在凌云巅,同样...”
“打开那扇登天门的钥匙,也在凌云巅。凌云道人下凡时就是为了保留这枚最后的火种。江修士这番话与任何人说起,旁人都以为他走火入魔了。他离飞升关劫越近,越能洞悉天人之境。越发明白...天不可登。”
“如此说来,我师父他——”白药声音发着抖,“所以江云来才给你发了这道请柬!他无人可诉的心事早就在共平十九年与你倾诉过,无人相信他,所以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希望这世上能有哪怕一人传达他的心声!”
可就在这时,天顶风云忽变,漩涡如海如渊。在场几人同时色变!
风雷声轰隆大作,山岳摇颠,后土摆簸。泛着淡金色的雷霆,十万道凝聚一线,天枪震愕不能言语,“十万雷劫,这是佛国的神光,他们难道与十二城五楼言和了?“
“佛国?”白药察觉不好,苍干也变作原身,二人视线相撞,有同样的惊讶。
山楹惊惧欲死,紧紧拥遮着林壑清。可他如何能拥住一道魂魄?
林壑清眼底渗出酣畅,擡头朝天嘲讽大笑,陡然疾言厉色,嘶声道:“听好了!我遭神族换魂,便是因为江云来彻底癫疯前已经告诉我那个秘密,你们以为为何江云来疯了而非丢了性命?因为人死后兜转鬼界,这个秘密就一定会被鬼族摄去!这天人要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永堕没有昼夜之分的无间地狱!”
“枉害苦我等,我得如此灾厄,你何以为天,有眼无珠,何以称天?”
林壑奋力起身,他身上分明没有那袭布衣宽袍,这一立却似振衣而起,肃肃清举。渺然天高间,他擡起手指当空一指,临风而立,那疏狂意态尽显,“幸好人世不孤,有挚友山楹为我追究前尘,凌云巅上登天道绝非传言!道长,唯一钥匙是你……”
刹那间。
崔珏逃命似地飞出数十里。
白药疾行向林壑清,蓦然拔剑,剑气如金钟罩,笼罩在他头顶。他怒喝道:“你住口,来日方长,你得先活着——”
苍干当空拦着白药,神情罕见地严肃:“不能过去!”
轰隆——!
山楹目眦尽裂,往林壑清身上一扑!
那一刻,时间似乎变慢。
白药眼睛睁大了。
雷劫突至。
仿佛漫天神佛合力一击,眨眼间林壑清与山楹一齐魂飞魄散。
白药顺着方才最后那一瞬间林壑清直勾勾望向自己手中的目光,也低头看向手中的震乾坤,又擡头看烟消云散的眼前。
那片坟头已然不存。
白药张了张嘴,手臂忽然发抖,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哑声道:“他看的是...震乾坤?”
这个问题连苍干也无法回答,他沉睡太久了。
什么是钥匙?
但白药一手握剑,难以接受眼前事实般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底遍布的血丝让他舌根与心头一并泛起难以形容的酸涩。
凌云巅那一战,他也是这样无从报复,无法接受的一个人站在那些惨死的魂魄中央吗?
苍干有力的臂膀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白药。片刻后,白药闭上了眼,“我以剑入道,可想救的人,至今为止无一幸存。”
“百无一用”白药低声,“我才是那个...百无一用的人”
苍干微敞的前襟察觉到温热湿意。
他呼吸一静,轻轻将下巴抵在白药头顶,道:“林壑清原本就抱着必死之心,他们二人求仁得仁。走罢,我陪你回凌云巅,是不是,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