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骨遗香[番外](2/2)
子时的更鼓混着雨声传来。白无垢将郑禹的断指浸入药汤,看着赤铁矿砂从骨缝里渗出。这味太初散的配方,还是那年韩昭高烧时她偷看的诊籍。彼时她跪在太医院阶前,雨水顺着《千金方》的残页淌成河,而他在病榻上呢喃的法不可量心,成了她调配毒药时最苦的引子。
姑娘,刑部开始焚书了。
暗卫的通报被雷声吞没。白无垢将半幅襁褓系在伞骨上,金线绣着的丙戌二字擦过脸颊。这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若有一日韩昭的铁尺真抵住咽喉,这方浸透谢氏嫡女鲜血的布料,或许能让他的獬豸铜像偏离半寸。
晨光刺破窗纸时,她正在伞面勾画新的星图。朱砂混着昨夜接的雨水,在荧惑守心旁晕出海棠状的痕迹。二十年前那个暮春,韩昭翻墙为她摘花时,枝桠勾破的衣袖里落出的,正是这样的赤砂。如今她将砂粒一粒粒嵌进伞骨,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年穿过海棠花隙的风。
该去朱雀门收网了。
白无垢抚过伞柄处新刻的裂痕,那是昨夜谢明夷的玉笏留下的。当他跪在暴雨中质问为何连稚子都不放过时,伞尖挑起的浪花正打湿他官袍下摆的螭吻纹——与韩昭铁尺上的獬豸纹拼在一起,恰是当年三人结义时埋下的青铜印。
暗卫退下后,她从妆奁底层取出半枚玉带钩。螭吻缺眼处卡着的赤砂,是韩非阙验尸那日她在停尸房梁上刮下的。这些年每当布局至死局,她便摩挲这枚带钩,仿佛这样就能触到那人丈量河堤时的心跳。而今带钩突然吸附住伞骨上的磁石,像极了韩昭追查赈灾案时,铁尺吸附她袖箭的瞬间。
雨势渐弱时,白无垢嗅到了火油味。朱雀门的黑棺正在晨雾中燃烧,她看着自己亲手调的赤砂在火焰里凝成星图,忽然想起那个雪夜韩昭背她回太学宫时,发梢融化的雪水也是这般泛着青金色。棺木轰然倒塌的刹那,一片焦黑的《三字经》残页飘落伞面,养不教的教字正好卡在伞骨裂痕处,像极了命运早年的嘲弄。
当最后一粒赤砂沉入洛水时,白无垢将青竹伞搁在太学宫墙头。伞柄处新刻的量心二字尚未干透,雨水已冲淡了朱砂。她没带走那枚玉带钩,就像二十年前故意遗落结义时的金兰契——有些东西本就要留在旧时光里,方能教铁尺量不尽,青史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