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最可靠的屏障(2/2)
“收功时要轻提缓放。” 苏瑶的三指如春日融雪般从患者腕间撤离,银镯轻碰脉枕发出清响,“这不仅是礼仪,更因脉气如丝线,骤然抽离恐扰气血。” 她转身时道袍带起一阵药香,在雕花木制药柜间穿梭如蝶。檀木抽屉拉开的吱呀声里,她取出柴胡、石膏与附子,深褐色的根茎、雪白的矿石、蜷曲的乌头在晨光中交错,宛如摆开一场无声的兵法推演。“针对此症,需用柴胡疏肝,配石膏清热,佐以附子温下。” 她将药材排列成阵,指尖点过每一味药,“记住,用药如用兵,需知虚实,明缓急。”
弟子们立刻围拢过来,阿青踮脚张望时打翻了砚台,墨汁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的纹路。苏瑶却不以为意,反而笑着从药柜底层取出黄芪与当归。两味药材在她掌心轻颤,黄芪的绒毛沾着细碎的晨露,当归的断面渗出琥珀色的汁液。“这黄芪,性微温,味甘,归脾、肺经。” 她将药材凑近弟子们鼻尖,药香顿时在诊疗室弥漫,“它就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我们身体的正气。当卫气虚弱,自汗不止时,黄芪便是最可靠的屏障。”
“当归则性温,味甘、辛,归肝、心、脾经。” 她举起深褐色的根茎轻轻摇晃,仿佛握着一条温润的血脉,“古人说‘当归不归,娇妻盼郎’,这味药既能补血活血,又可调经止痛,是女子的闺中良伴。” 说着她将黄芪与当归并排放置,指尖在两味药材间划出弧线,“当患者气血不足时,黄芪补气,当归补血,二者配伍,如同阴阳相合,气血双生。这便是‘当归补血汤’的妙处 —— 看似主药为黄芪,实则补血之力更强。”
“师父!” 林小婉突然举手,发间银簪晃出细碎银光,“若是血虚兼有瘀血,该如何调整?” 苏瑶闻言眼睛一亮,从药匣中拈出几片川芎:“问得好!此时可加川芎为使,它辛散温通,能行血中之气,让当归补而不滞。就像在密林中开出一条路,让气血得以畅行。” 她一边讲解,一边将药材按君臣佐使的顺序排列,晨光为每一片草木镀上金边,宛如铺就一条通向医道秘境的星途。
诊疗室里,弟子们的提问声与药香交织升腾。张思贞在笔记上飞速记录,阿青举着药材反复端详,林小婉则将不同配伍的药材轻轻碰撞,试图从细微的香气变化中参透医理。窗外的风渐渐平息,晾晒的药草重新归于平静,唯有药柜深处,传来陈年药材特有的醇厚气息,诉说着千年医道的绵长与深沉。
暖春的午后,院中玉兰树抖落几瓣莹白,随风飘进雕花窗棂,与空气中浮动的槐花甜香、泥土腥气酿成独特的药香。阳光将案几上的《千金翼方》《伤寒论》镀成金色,那些朱砂批注在光斑中明明灭灭,倒像是古圣先贤在书页间眨动的眼睛。尘埃在光束里跳起圆舞曲,时而聚成漩涡,时而散作星子,仿佛也在聆听这场即将展开的医道论辩。
八名弟子围坐在八仙桌旁,粗陶茶盏里的野菊茶早已凉透。张思贞的狼毫悬在半干的宣纸上,墨滴坠入 “潮热盗汗” 四字,晕染出深色云团;林小婉反复摩挲着医案边缘,指腹将泛黄的纸角磨得发亮;阿青咬着笔头,盯着 “咳血如缕” 的记载,眉头拧成结,连耳尖都泛起焦虑的红。案头摊开的十数页医案层层叠叠,患者的症状如蛛网般交织 —— 有人高热不退却畏寒如冬,有人腹胀如鼓却食欲不振,这些矛盾的症候像缠绕的藤蔓,将众人困在迷雾深处。
苏瑶穿过浮动的光柱走来,月白色道袍扫过墙角的药架,惊起几缕藏红花的暗香。她发髻间斜插的竹簪沾着细碎花瓣,行走时却未有丝毫晃动,宛如扎根山峦的劲松。“孩子们,遇到难题不要慌张。” 她在主位落座,抬手轻拢滑落的鬓发,腕间银镯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越声响,“我们一起来分析。” 话音未落,阿青已迫不及待举起医案:“师父!这人既说口渴欲饮,脉却沉迟无力,按说热证脉数,寒证口淡,这般矛盾该从何处入手?”
苏瑶接过医案,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字句,二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漫涌。那时她蜷缩在师父药庐的门槛上,怀里的医案被冷汗浸得发皱,听着屋内传来的 “笃笃” 敲案声,既渴望解惑又怕暴露自己的笨拙。此刻弟子们紧锁的眉峰、攥紧的拳头,与记忆里的自己重叠,而师父解惑时特有的节奏,竟在时光深处与她此刻的心跳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