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谠言 愿以潺湲水,沾君缨上尘(2/2)
屋内静默片刻,陈读为了让气氛缓和下来,他忙搭了腔:“李舍人,陛下让你看便看。”
李佑这才擡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猝不及防与皇帝对上,他立刻低下头,把手放下了,将先前高高举起的奏章搁在一旁,拿起了最后砸他面前的那本,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御史台中丞夏朝谨奏。
乙卯年九月五日。
臣朝言:伏惟圣明垂察,臣某职司御史,谨奏如下。
臣朝闻陛下欲行东封之礼,臣心甚忧。东封泰山即国之大事,然耗费甚巨,劳民害财,实非盛世所取。《尚书》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左传》亦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之本,在于诚敬,不在华靡。
陛下圣明,当以古为鉴,戒奢从简。
难怪,这就是皇帝发怒的根源了,李佑心中有了计较,分明昨儿皇帝脸上都只见喜悦,召礼部官员时他在身旁,只能体会到礼部那两位同僚上官的心情有多复杂。他在御史台待了几个月,夏朝是他的领头上司,皇帝会对着他发怒也并非无根无源,他将将打算将奏章合上,却一眼扫过去“御史台中丞臣夏朝”几个字后面跟了数十个签名,工部、谏院、礼部等,其中还有自己的,本应该晚几日才上奏的疏,怎么现在就上了?
以往台谏奏章皇帝不想看直接压下,看来此次是触了逆鳞了。
莫不是生了什么事?
李佑不免一愣。
他忙将奏章合上,整理整齐,放在一旁,余光却见一旁的奏章被大力甩出内页,连着两三本都可见泰山二字,他双手从膝上移下,掌心向地,叩首道:“臣知罪。”他声音却不缓不急,显得十分恭敬。
“呵?”
“上面的署名是臣亲笔。”
“好啊,朕的内臣外臣联合起来上谏劝谏朕。”
“瞧瞧,老的小的,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朕花多了钱,要节俭。”皇帝对着陈读笑着说,笑意不达眼底。
宁谊的笔停了下来。
陈读干干一笑,本想劝劝下方跪着的人。话尚在舌尖,就听见下方的人慢慢直起身来,叩首,接话道:
“陛下,罪臣佑启奏陛下,望陛下三思后行,如今天灾之下,民生尤艰,外患未除,内政不安,望陛下体恤黎庶,审慎用度,宜量入为出。如此,方国泰民安。臣言虽浅,情见乎辞,伏请陛下垂听,安天下正臣直人之心,臣佑顿首再拜。”
殿内只惊闻窗外的铁马声,风竟起得这么大。
“朕竟不知,小小翰林院竟养出此多谏臣。”皇帝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可言重了,往大的说,潜词是他们结党,多么严重的两个字。
空留三人面面相觑,陈读见皇帝转身越过李佑,忙将李佑扶起,边扶边压低声音劝说他:“陛下心意已决,昨儿个李舍人不是在场,你做此状,莫不是想效仿那云家七郎被外放?”陈读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你可省省吧。”
李佑还欲再问,但陈读说完,叹了口气往外走去追皇帝步伐了。
李佑不敢追上去,正好快到午时了,也还换值了,他拾起地上的奏章,整理好放回皇帝案上,才去自己的小案上取纸,纸上那滴墨尚未干涸,他只得拿起吹吹,面对目瞪口呆的宁谊,他客气了一下:“一起?”
宁谊惊叹,收拾好纸笔,跟着他回了翰林院。
身为皇帝的重臣,翰林院里的官员每两人有一个值宿房,宁谊和李佑一起,另两位都是快不惑的同僚。路上不免说起天子发怒的事,宁谊十分敬佩李佑的锐气,一想到这人在御史台待过,也理解。
他憋了一路,终于在值宿房里躺下了,见李佑坐得笔直正在整理起居注,他问:“秉德,你我不过一个小小郎官,你何故在谏书上签名?”
“签便签了。”李佑十分淡然。
宁谊起身来,走到李佑面前坐下,倒了两杯绿豆凉水,用手轻轻推给他,“谏书乃台谏官员职业,你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他俩年纪尚轻,比起那两位同僚,定是他俩前程大,在陛
何故惹天子不快痛失前程?
他看向李佑,只见李佑目光自若,面色平和,眉头眼尾不见焦灼,不见喜悲。
李佑见他并无恶意,回:“难道应该看国库因此事空虚,为补国库,又搜刮民财?看战马粮草因此事不周,将我朝土地城池让给异族?看天下百姓因此事赋税加重,叫苦连天,最后揭竿而起?”
太严重了,他说的这些后果太严重了。
“秉德,这些都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东西,居其位谋其政,”宁谊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你我就把起居注著好便是,那日下无双的今科状元云少宁你可识得?
说出这话,宁谊才反应来,他俩均是今科,不认得也识得,他叹道:“他跃迁极快,不过他背靠帝师云老相公,云相致仕估计就是想给他铺路,短短两月,就在陛
“我还记得那日是我当值,是因巴蜀地震死了不少人,巴蜀长官写了奏章过来,台谏闻风而动,纷纷上表,因宫里新修的宫观所用木料从巴蜀而来,那些运输木料役夫们在山里被乱石砸死,因这事,那云七郎便在讲经时以炀帝切入,惹得陛下当即脸色不虞,第二日,他便被贬谪,外放了。他走了可好,那周榜眼得了圣心,替了他。”
宁谊还想再说,有侍从来报,“李舍人,学士有请。”
这翰林院只有一个学士,就是皇帝心里的重臣,蔡昳,蔡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