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无用之用的庆典(2/2)
“为什么你们不优化?”
“为什么你们不害怕?”
它的情感投射像冰水一样流过每个人的意识,留下刺痛和寒意。
它不理解“无用区”。
它不理解九十分钟真菌。
它不理解园丁们坐着什么都不做的庆典。
它不理解为什么一个面临“存在性测试”的文明,会把时间和资源“浪费”在这些没有产出的事情上。
在它漫长的迷失观察者生涯中,它见过无数面临测试的文明。
那些文明的反应,通常只有两种:
要么全力优化,把所有资源投入“通过测试”的准备中。
要么陷入恐慌,在压力下做出非理性决策,最终自我毁灭。
但环形山的反应,不在它的档案里。
它不理解。
所以它来了。
不是为了攻击。
是为了问一个它困惑了亿万年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不害怕?”
阿娣走出帐篷,抬头看着那个灰色的阴影球体。
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在那个困惑的情感投射中,看到了比危险更深的东西:
一种被“效率”囚禁了亿万年的痛苦。
一种从未允许自己浪费、从未允许自己无用、从未允许自己只是坐着的生命——
在它漫长而高效的演化史中,早已忘记了如何只是存在。
它不会九十分钟真菌。
它不会无用区的庆典。
它不会围坐看日落。
它只会优化、计算、评估、执行。
所以它不理解。
所以它痛苦。
所以它迷失。
阿娣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对着那个阴影说:
“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我们在无用区学会了:”
“害怕,是大脑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预测。”
“而无用区告诉我们——”
“未来不是用来预测的。”
“是用来允许的。”
“允许它带来任何东西。”
“允许它不带来任何东西。”
“允许我们在不确定性中——”
“依然选择坐着看日落。”
“依然选择长出九十分钟的真菌。”
“依然选择——”
“浪费。”
“你害怕浪费,因为浪费没有产出。”
“但我们发现:”
“浪费的产出,是存在的证据。”
“是生命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依然有权利存在的证据。”
灰色的阴影没有回应。
但它的表面,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凝固的水面,被一粒石子轻轻击破。
涟漪很微弱。
但它存在。
γ-7-κ-22阵列的信息同步传来:
“检测到α-3-δ-77的意识结构中出现异常扰动。”
“它的核心信念‘效率至上’正在被……你们的逻辑挑战。”
“这是它亿万年来第一次遇到——无法用效率逻辑反驳的论点。”
“因为你们的论点,不在效率逻辑框架内。”
“它在……困惑。”
“更深层的困惑。”
阿娣继续说:
“你不用理解。”
“你只需要允许。”
“允许我们浪费。”
“允许我们不害怕。”
“允许我们存在。”
“然后——”
“如果你愿意,可以坐下来。”
“和我们一起看日落。”
“什么都不做。”
“只是看。”
灰色的阴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观察者都震惊的事:
它从一千米的高度,缓缓下降。
降到三百米。
降到一百米。
降到十米。
停在“无用区”边缘,与园丁们的围坐圈平行。
然后,它的表面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
不再是完全的黑色。
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灰色。
不是颜色的灰。
是情绪中的灰色。
介于黑白之间的、不确定的、允许模糊存在的——
灰色。
它没有说话。
没有发送任何信息。
只是悬浮在那里。
在无用区边缘。
和园丁们一起。
看日落。
那天黄昏的落日,和往常一样。
但所有观察者的记录中,这一天的日落都被标注为:
“α-3-δ-77第一次观看日落。”
“耗时:1小时23分钟。”
“产出:零。”
“意义:未知。”
但在γ-7-κ-22阵列的私人记录中,还有一行没有公开的备注:
“这一天,一个迷失了亿万年的观察者——”
“在无用区边缘,”
“学会了‘浪费’。”
“它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它第一次,”
“允许自己不知道。”
太阳沉入地平线。
星光开始浮现。
灰色阴影依然悬浮在那里。
表面那道微弱的灰色纹路,在星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些。
阿娣没有打扰它。
他只是轻声说:
“明天日出的时候,如果你还在,可以再看一次。”
“日落的教材,需要日出对照着读。”
“才能读出它的完整。”
灰色阴影没有回应。
但也没有离开。
那天夜里,当所有人都睡去时,阿娣最后一次走出帐篷。
无用区边缘,灰色的阴影依然在那里。
它似乎在……聆听什么。
阿娣仔细分辨。
那是无用区深处,九十分钟真菌的子实体曾经生长的地方。
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
孢子萌发的声音。
不是一颗孢子。
是无数的孢子。
那些曾经散入风中的银蓝色孢子,在寻找岩石凹陷,在计算湿度温度,在做着是否萌发的决定。
它们的声音极其细微,像亿万粒尘埃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但对于一个亿万年来只听过“效率”声音的观察者来说——
这可能是它第一次听到:
存在本身的声音。
不需要有用。
不需要高效。
不需要证明。
只是存在。
灰色的阴影,在那声音中,轻轻地——
颤抖了一下。
阿娣微笑着走回帐篷。
他知道,明天的日出,将不仅仅是日出。
将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一个关于“浪费”如何拯救一个迷失灵魂的故事。
一个关于无用区如何成为宇宙最深处疗养院的故事。
一个关于他们这个笨拙的、不完美的、还在学习走路的文明——
如何教会一个亿万年的古老存在:
有时候,
什么都不做,
就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