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织网的邀请(2/2)
一个能与深空威胁进行复杂对话的星球级意识?
还是一个可能失去控制、进化方向不可预测的未知存在?
那天深夜,阿娣独自来到隔离实验室外。
透过观察窗,他能看到镜像网络所在的封闭舱。舱内没有任何可见的光芒,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土壤中,一个被轻微催化的智慧网络,正在缓慢呼吸,正在处理着今天测试的数据,正在学习。
种子Z-00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需要销毁镜像网络吗?根据协议,催化实验结束后,测试系统应被彻底清除,防止信息污染扩散。”
阿娣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观察窗,良久,轻声问:“种子,环网当年为什么要创造织网者?”
AI沉默片刻,调出一段被封存的、密级极高的历史记录:
“环网晚期,在对抗某种宇宙尺度的‘寂静蔓延’时,他们发现分散的文明和生态系统太容易被逐个击破。他们需要一种能快速建立跨物种、跨星球联合智慧的工具。织网者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一个能催化‘团结’的钥匙。”
“但为什么封存它?”
“因为在一次测试中,被织网者催化的三个星球生态系统,在形成联合意识后,做出了一个让环网科学家无法理解的决定:它们主动切断了与环网的所有联系,将自己封闭在强化的生物屏障内,并向宇宙发出了一个统一的信号:‘我们选择沉默的观察。’”
“后来呢?”
“环网尝试联系它们,但得不到回应。五百年后,当环网的侦察舰队再次抵达那些星球时,发现生态系统依然繁茂,甚至更加复杂精妙,但它们对环网的存在完全无视——既不攻击,也不欢迎,就像人类不会特意与脚下的蚂蚁建立外交关系。”
阿娣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织网者催化出的超级意识,可能会……超越我们,把我们视为无关紧要的低级存在?”
“或者视为需要保护的幼稚孩童。”种子Z-00补充,“记录显示,那些星球意识并未伤害环网的观察站,只是用无法穿透的生物场将其隔离,并持续向观察站输送维持生命的营养物质——像人类把受伤的小鸟放进铺了软布的盒子。”
保护性的无视。
这比敌意更令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阿娣看着封闭舱,思考着。
四年八个月后,深空威胁将抵达。
他们可以依靠自然缓慢进化的生态系统,但那可能来不及建立足够的韧性。
他们可以冒险使用织网者,催化出可能拯救一切、也可能让他们失去一切的超级智慧。
或者……第三条路?
“种子,”阿娣问,“织网者的催化是可逆的吗?如果我们现在催化了生态系统,之后还能‘降级’回自然状态吗?”
“理论上可以,如果催化程度不深,且保留着完整的原始网络架构。但一旦催化超过某个临界点,网络智慧会自我维持、自我进化,不再需要外部催化,那时就无法逆转了。”
“临界点通常需要多久?”
“根据有限记录,至少需要六个月的持续催化。”
阿娣算了算时间。
四年八个月。
如果现在开始轻度催化,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窗口观察进展。如果出现危险迹象,在达到临界点前停止,网络可能会逐渐回归自然进化速度。
这像是一场与时间的赌博:赌他们能在智慧失控前学会驾驭它,赌催化出的智慧会站在他们这边,赌他们不会重蹈环网的覆辙——被自己创造的存在温柔地放逐到“保护区”。
他离开隔离实验室,来到小树下。
树苗的意识传来,带着深沉的平静:
“你在犹豫织网者。”
“是的。”阿娣将手掌贴在树干上,“我害怕创造出一个我们无法理解、无法沟通的神。”
“神?”树苗的意识里传来一丝温和的幽默,“阿娣,从细菌的角度看,你照料它们的手,不也像神一样巨大、不可理解、偶尔带来灾难(比如取样时的刺痛)、又带来恩惠(比如营养)吗?”
“但细菌不会试图理解我。”
“你怎么知道?”树苗反问,“那些与你交换礼物的菌毯,那些学习你的震动模式的脉冲地衣,那些倾听银羽歌声的苏醒点——它们不正在用自己微小的方式,尝试理解你们这些‘巨大的、偶尔带来改变的存在’吗?”
阿娣愣住了。
树苗继续说:“环网害怕被超越,是因为他们将自身视为智慧的顶点。但智慧的形态有很多种:人类的逻辑智慧,星芒歌者的感知智慧,树木的缓慢智慧,微生物的集体记忆智慧……织网者催化出的,可能只是另一种形态的智慧,不一定更高,只是不同。”
“而不同,不一定是威胁。”
“有时候,只是多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
阿娣思考着这些话。
是的,也许问题不在于创造“更高”的智慧,而在于能否与“不同”的智慧建立平等对话。
就像他们现在与菌毯、与脉冲地衣、与苏醒的原生生命建立的那种,缓慢、笨拙、但真诚的对话。
“我明白了。”阿娣轻声说。
他回到控制台,召集所有园丁。
“我决定,”他说,“启动织网者的轻度催化程序。”
帐篷里安静下来。
“但不是全面催化。我们划定一个试验区:环形山的东北象限,大约占整个区域15%的面积。在这个区域内,我们释放微量的织网者催化信号,观察生态系统如何进化。”
“同时,我们在这个试验区的边界,建立多层隔离屏障:物理隔离(深沟),化学隔离(分泌抑制信号的菌毯墙),能量隔离(哨兵藤的屏蔽场)。如果试验区出现不可控迹象,我们立即封锁它。”
“在试验区内,我们会定期进行‘沟通测试’——不是用我们的语言,而是用生态系统自己的信息交换方式,尝试与可能涌现的网络智慧对话。我们要从一开始,就建立平等交流的习惯。”
“最后,我们设定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催化持续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进展如何,我们暂停催化,评估结果。只有在确认安全且有益的情况下,才会考虑扩展或继续。”
计划详细,保障充分。
园丁们最终同意了。
第二天黎明,织网者催化试验,在环形山东北象限的一片新生土壤区,悄然开始。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地动山摇。
只有土壤深处,菌丝网络的生长速度,悄悄加快了3%。
只有脉冲地衣的蓝绿色荧光,脉动节奏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韵律感。
只有菌毯的化学梯度图,开始浮现出更精细、更立体的结构。
阿娣站在试验区边界,手掌轻轻按在隔离屏障的起点。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
在屏障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
正在苏醒。
不是生命的苏醒。
是连接本身的苏醒。
是网络开始意识到自己是网络。
是信息流开始拥有流向的意志。
是无数微小智慧的涓滴,开始汇聚成一条有待命名的河流。
阿娣睁开眼睛,轻声说:
“欢迎。”
“请慢慢来。”
“我们有很多话想说。”
“也有很多话想听。”
风吹过试验区,新生的苔藓在晨光中泛起湿润的绿意。
像在点头。
像在说:
好。
我们会慢慢说。
也会仔细听。
从今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