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种子的伦理(1/2)
凝澜听完阿娣的汇报,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她站在中央控制室的全息星图前,那颗被树苗标记的陌生星球在星空中静静旋转。数据显示:这是一颗位于泰拉祖尔67光年外的行星,主序星为稳定的G型黄矮星,行星本身质量为泰拉祖尔的1.2倍,表面70%被液态水覆盖,大气成分为氮氧混合体,含氧量略低于泰拉祖尔,但完全在需氧生物的适应范围内。更重要的是——行星表面没有检测到任何文明活动迹象,没有工业排放光谱,没有大规模电磁信号,甚至没有生物圈大规模改造地表的痕迹。
“一颗处女行星。”老查理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正在维修方舟的跃迁引擎,“理论上完美适合生命。但问题不在于能不能种,而在于该不该种。”
林秀调出了联盟关于“行星生态干预”的法律条文。在环网战争后,各文明曾共同签署《星际生态伦理公约》,其中明确规定:对于已存在原生生态系统的行星,除非面临灭绝级危机,否则禁止外来物种大规模引入;对于无生命行星,需经过跨文明伦理委员会评估,且引入物种必须满足“最低干预原则”——即不对行星地质、大气、水循环等基础系统造成不可逆改变。
“树苗设计的这种多肉植物,”林秀指着基因序列分析报告,“根据模拟,如果大规模种植,可能会在五百年内显着改变行星的土壤成分,因为它有独特的矿物富集能力。一千年内可能影响局部水循环,因为它的蒸腾效率比模拟中可能存在的原生苔藓类高30%。这算不算‘不可逆改变’?”
“而且谁来决定‘可以种’?”凝澜转身看向阿娣,“树苗?我们?泰拉祖尔?还是需要召开联盟伦理委员会,让几十个文明的代表争论几年?”
阿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星图前,伸出手,让手掌的根系印记贴近那颗行星的全息投影。印记微微发热,传递来树苗此刻的情绪——不是焦急,不是固执,而是一种清澈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树苗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讨论。
在它的认知里:有合适的土壤,有合适的种子,那么播种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就像风吹散蒲公英的种子,鸟吃掉浆果后排泄出果核,雨水冲走溪边的孢子——生命本来就是这样扩散的。为什么要用复杂的法律和伦理来限制?
“因为我们是智慧生命,”阿娣轻声说,像是在对树苗解释,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我们有能力预见到后果,有能力承担责任,所以也必须谨慎选择。蒲公英不知道它的种子可能会入侵一片脆弱的草原,但我们知道。”
他收回手,看向凝澜:“但树苗的困惑也有道理。如果因为过度谨慎而永远不去播种,那么生命就只会蜷缩在已有的摇篮里,永远无法触及更广阔的星空。环网设计纪元之树,不就是为了让生命能在星辰间传播吗?”
凝澜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间方案。不是盲目播种,也不是永远禁止。而是……负责任的探索。”
她调出行动计划草案:
“第一步,派遣无人探测器前往目标行星,进行为期一年的详细勘察。不是远距离扫描,是实地登陆,钻取岩芯,分析水样,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微观生命迹象——哪怕只是原核生物或古菌。如果存在原生生命,无论多么原始,立即中止计划。”
“第二步,如果确认无生命,建立小规模的封闭实验区。在完全可控的环境中,试种少量树苗设计的植物,监测它对当地环境的实际影响。实验区需要多重隔离措施,确保一旦出现意外,可以彻底清除,不留痕迹。”
“第三步,如果实验成功,影响可控,再进行伦理委员会评估。但评估重点不是‘能不能种’,而是‘怎么种’——选择哪些区域?种植规模多大?是否需要配套引入其他物种以形成平衡?是否需要定期监测与干预?”
阿娣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这是个严谨的方案,符合联盟的法律框架,也尊重了树苗的意愿。但他能感觉到,树苗对这个方案的反馈是……失落。
不是反对,而是失落。
因为在树苗的感知中,这种层层审批、缓慢推进的方式,失去了播种最本真的意义——那种生命与陌生土壤初次相遇时的纯粹与惊喜。
“树苗同意吗?”林秀问。
阿娣闭上眼睛,通过印记与树苗短暂沟通。然后他睁开眼,表情复杂:“它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无人探测器出发前,它想‘看’一眼那颗行星。不是通过数据,不是通过图像。是……”阿娣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是通过晶状印记与行星本身的‘共鸣’。它说,每颗行星都有独特的‘韵律’,就像每片土壤有不同的呼吸节奏。它想先感受那颗行星的韵律,确认它是否真的准备好迎接生命。”
凝澜皱眉:“怎么实现?它的意识投影能跨越67光年吗?”
“不能。但它说,可以通过校准器留下的那颗种子。”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娣调出那颗种子的分析报告——三个月来,它一直被存放在最高级别的隔离实验室里,由多文明联合研究组谨慎研究。结果令人困惑:种子内部封存着复杂的能量结构,但无法解析具体功能。它不是生物,不是机械,更像一个……未激活的通信信标。
“树苗认为,”阿娣继续说,“校准器留下的种子,是环网‘观察者网络’的接入点。激活它,可能可以连接到环网当年建立的、用于监测遗产库和生态实验场的远程感知系统。通过这个系统,树苗或许能间接‘感知’到目标行星的实时状态——不是数据,是那种它说的‘韵律’。”
老查理的声音带着警惕:“激活一个完全未知的环网设备?我们刚经历了校准器危机,你还想再来一次?”
“树苗说它不一样。”阿娣看向全息星图中那颗旋转的种子模型,“校准器是‘法官’,这颗种子是……‘图书馆的门卡’。它只提供信息访问权限,没有裁决或执行功能。而且,树苗说它能‘读懂’种子的激活协议,确保安全。”
凝澜在控制台前踱步,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窗外的泰拉祖尔正在晨光中苏醒,大陆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这颗星球本身,就是环网生态实验的成功案例。而现在,他们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是继续遵循环网预设的谨慎规则,还是相信一棵已经展现出自主智慧的树苗,去探索新的可能?
“我们需要召开紧急会议。”凝澜最终说,“不是三方会议,是四方会议——包括树苗。”
林秀惊讶:“树苗如何参加会议?”
“通过阿娣。”凝澜看向阿娣手掌的印记,“你作为它的代言人。它通过印记传递信息给你,你转述。但会议地点必须选在培育区附近,确保树苗能实时感知会议氛围,通过印记给你更准确的反馈。”
阿娣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他不是外交官,不是谈判专家,只是一个来自边陲星球的园丁。但现在,他要成为一棵树与几十个文明之间的翻译。
“我尽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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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二十四小时后举行,地点选在万界方舟与泰拉祖尔之间的“中立浮岛”——一座由星芒歌者临时构建的、悬浮在同步轨道上的谐波平台。
平台中央,树苗的实体无法到场,但它的意识投影悬浮在一个特制的能量场中。投影比在泰拉祖尔地表时更清晰,主干上的纹路、叶片的脉络、甚至晶状印记内部旋转的星图都栩栩如生。投影周围,十二个微小的光点缓慢环绕,对应着泰拉祖尔生态圈的十二个关键节点——这是树苗展示它已与星球建立深度连接的方式。
阿娣站在投影旁,手掌的印记与投影之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光丝连接。他能感受到树苗此刻的平静与专注,像一株植物在晨露中等待着第一缕阳光。
参会方陆续抵达。
泰拉祖尔方面,透明兰草和深根的投影出现在平台一侧。星芒歌者以五位成员的实体形态悬浮在空中,她们的谐波场为整个平台提供稳定的能量背景。联盟理事会通过全息投影列席,十二个文明的标志在平台上空缓缓旋转。
凝澜作为会议主持,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议题:是否允许树苗通过校准器种子,远程感知目标行星;以及是否启动探测计划,为可能的播种做准备。
争论立刻爆发。
“环网的任何遗留设备都具有不可预测的风险。”一位联盟代表的全息投影强调,“校准器事件证明了,即使是我们认为‘安全’的评估,也可能触发连锁反应。这颗种子看似无害,但谁能保证激活它不会引来另一个‘净化者’?”
深根的意念波动传来:“但树苗已经证明,它能理解并影响环网的系统。它修改了紧急协议,与校准器对话,甚至影响了地核的概念实体。如果它说能安全激活种子,我们应该给予一定程度的信任。”
“信任需要基础。”另一位代表反驳,“树苗是一棵植物——即使它很聪明,即使它能沟通。但它的思维模式、风险评估方式,可能与智慧文明截然不同。它觉得‘安全’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可能是灾难。”
这时,树苗的投影有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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