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地心之约(2/2)
“这就是‘初始播种’。”深根的意念带着敬畏,“它不是生物,不是机器。它是一种……‘概念实体’。环网将他们对‘理想生态圈’的完整定义,编码成一种可以在行星地核中自我维持、自我演化的信息结构。它通过那束光纤维与星球的地磁活动耦合,从而在数万年的时间尺度上,潜移默化地引导整个星球的生态走向。”
阿娣漂浮在营养液中,呆呆地看着那颗种子。
所有疑惑突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泰拉祖尔的生态系统如此和谐却又如此独特。
为什么真菌网络能形成近乎集体意识的交流能力。
为什么树苗的到来会引发如此连锁反应。
因为一切,都是同一个程序的组成部分。
“那么树苗……”阿娣的意念发颤。
“纪元之树是这个程序的‘移动终端’。”深根回答,“或者更准确说,是‘更新包’携带者。环网在毁灭前,将他们最新的生态模板、文明数据、应对各种宇宙环境的设计方案,压缩进纪元之树的遗传编码中。当纪元之树在预设的‘接收点’——也就是被‘编程’过的星球——萌发、成长,它会与地核中的‘概念实体’建立连接,上传更新,然后……”
“然后执行下一个指令。”阿娣接上,“比如,前往另一个目标星系,开始新一轮的‘播种’。”
“是的。”
“那诅咒呢?黑暗诅咒是什么?”
深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束光纤维突然亮了一下。
种子内部的光点开始加速移动,重组出一个新的图案:那是一棵纪元之树的简化模型,但树干上缠绕着黑色的藤蔓。藤蔓试图入侵树冠,而树冠释放出光点抵抗。战斗陷入僵局。
“根据‘概念实体’中储存的记录,”深根缓缓说,“黑暗诅咒不是意外污染。它是环网文明在毁灭前,最后一刻的……分歧。”
阿娣屏住呼吸。
“一部分环网成员认为,生态改造计划已经失控,过于强大的生命设计能力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他们在遗产中植入了‘抑制程序’——也就是诅咒。目的是限制纪元之树的能力,防止它过于强大、过于自主。”
“而另一部分成员认为,唯有给予纪元之树完全的自主性,它才能应对环网未能预见的未来挑战。他们植入了‘自主进化协议’。”
“两派斗争,最后时刻的妥协方案是:将两种程序同时植入,让纪元之树在成长过程中自行抉择——是被抑制程序约束,还是突破约束,进化出自己的道路。”
深根的意念停顿了一下。
“现在看来,你们的树苗……选择了后者。它在尝试消化遗产、抵抗诅咒、学习一切能学到的知识,然后……走自己的路。而不是环网预设的任何一条路。”
阿娣感到眼眶发热,尽管浸泡在营养液中。
树苗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进化——主动落叶、模仿信标、与真菌对话、用舞蹈传递坐标——都不是程序指令。
那是自由意志。
是生命在枷锁中,一点一点凿出的光亮。
“净化装置呢?”阿娣问,“它是来执行抑制程序的吗?”
“净化装置是环网预设的‘质量控制系统’。”深根回答,“当纪元之树过度偏离预设轨道,或者携带的遗产被污染,装置会被激活,前来‘重置’或‘回收’。但根据‘概念实体’的记录,这个系统本身也受到了环网毁灭的影响——它的判断逻辑可能出现错误,它的执行可能过于极端。”
种子内部的光点再次重组,这次显示的是净化装置的简化模型,以及它从第六点出发的轨迹。
“它锁定了树苗,因为树苗体内的诅咒触发了‘污染警报’。”深根说,“但它不知道诅咒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也不知道树苗正在突破诅咒。它只知道:目标携带污染,且行为模式偏离预设。按照程序,它应该……”
光点炸开,模拟出爆炸的图案。
“重置一切与目标相关的生态圈。包括泰拉祖尔。”
阿娣握紧了拳头。
“我们能阻止它吗?”
种子缓缓旋转。光点开始以更复杂的方式流动,像是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娣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在这个扭曲物理法则的气泡里,时间流速似乎也不一样。
最终,光点凝聚成三个符号。
第一个符号:环网编码中的“沟通”。
第二个符号:一个问号。
第三个符号:一根发芽的枝条。
“你的树苗土壤。”深根说,“如果树苗真的如它所展示的那样,拥有了自主意志和进化能力,那么它的土壤中可能已经携带着‘新协议’的雏形——一种既不属于抑制程序,也不属于自主进化协议的第三条路。将这个土壤样本,接入‘概念实体’的光纤维连接点。也许……我们能建立一种新的对话。与净化装置的对话。”
阿娣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袋土壤样本。小小的惰性气体袋在营养液中悬浮,里面的泥土看起来如此平凡,却又如此沉重。
这里面不只有泥土。
有树苗的根须分泌物,有它与真菌网络交流的化学记忆,有它抵抗诅咒时的能量残留,有它望向星空时的渴望。
有它选择留下的决心。
阿娣游向那颗种子,游向那束光纤维的连接点。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微小的、刚好能容纳土壤样本的凹槽。
像是五万七千年前,就已经为这一刻预留的位置。
他打开样本袋,将那一小撮珍贵的、带着树苗生命印记的土壤,轻轻倒入凹槽。
土壤接触光纤维的瞬间——
整个地核气泡,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