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虞朝第十六君主舜帝姚重华东巡纪行·泰岳观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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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清朗,态度恳切,毫无架子。乡老们抬头,见这位年轻嗣君果然如传闻般温和,心中稍安,但执意道:“陛下,礼不可废啊!您是天潢贵胄,能来我们这地方,便是天大的恩典。一顿便饭,总是要的,不然小民们心中实在难安……”
姚重华摇了摇头,神色转为严肃,但语气依旧平和:“诸位好意,重华心领。然,重华离京时,曾在父皇与天下人面前立誓,要效法先圣,与民同苦。若初到贵地,便接受宴请,岂非违背誓言,寒了天下期盼‘公心、民本’者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期盼、或忐忑的脸,提高了声音,让更多百姓能听到:
“今日,重华在此立个规矩:此番在历山,乃至日后所到之处,一应饮食起居,皆与本地最寻常农户同等。诸位吃什么,重华便吃什么;诸位住什么,重华便住什么。若有违背,诸位皆可指责,重华甘愿受罚! 至于宴请,诸位若有余粮,不如留与家中老幼,或接济更困苦的邻里。不知此法,可否?”
一席话,说得朴实无华,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坎上。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许多人的眼眶红了。那几位乡老更是激动得胡须颤抖,又要下拜,被姚重华紧紧扶住。
“陛下……陛下真乃仁德之君,体恤下情啊!” 乡老哽咽道。
“好了,”姚重华拍了拍乡老的手背,转而问道,“此地乡正、啬夫(管理乡里的小吏)可在?”
“在,在!” 人群中立刻挤出两个穿着半旧吏服、面带惶恐的中年男子,扑通跪倒,“下吏历山乡正(啬夫)XXX,叩见陛下!”
姚重华让他们起身,直接问道:“此地户数几何?丁口多少?垦田几顷?丰年收成几何,歉年又如何?赋税、劳役,百姓负担可重?有何急难困苦? 你二人据实报来,不得隐瞒。”
两个乡官没想到嗣君下车伊始,不问宴饮,不问风景,直接切入民生根本,且问得如此具体,顿时额头冒汗。好在他们毕竟是本地官吏,对基本情形还算熟悉,当下你一言我一语,结结巴巴地禀报起来。
姚重华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他注意到,当提到赋税劳役时,两个乡官言辞闪烁,而周围百姓脸上则多有愁苦愤懑之色;当问到有何困难时,乡官只含糊说“天时不好,雨水不调”,百姓中却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哪光是天时,地也不好,人更……”话未说完,便被旁人扯住袖子制止。
姚重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命随行书吏将乡官所述记录下来,然后道:“口说难免疏漏。你二人,将历山乡的鱼鳞图册(记录田地形状、亩数、四至、主人的册籍)、赋役黄册,以及,最重要的——本乡山川地理舆图,一并取来,我要亲自察看。”
乡正啬夫不敢怠慢,连忙飞奔回衙署去取。不多时,两人抱着几大卷陈旧的简册、一幅绘在粗糙麻布上的地图,气喘吁吁地回来。
姚重华让随行官员就在道旁一棵大槐树下,临时铺开一张草席,将图册一一展开。他先是快速浏览了鱼鳞册和黄册,眉头越皱越紧。册上所载,户口田亩,与乡官所言颇有出入,且其中记录混乱,涂改之处甚多。他未当场点破,只命书吏抄录关键部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历山乡山川地理舆图上。此图绘制粗陋,笔法幼稚,山川河流仅以简单线条勾勒,村舍道路标注也颇为随意。但大致的方位、地势、水系走向,倒也清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掠过标记着“上田”、“中田”的肥沃河谷地带,掠过村落聚集的平缓处,最终,停在了地图的西北边缘,一片用稀疏的、断续的线条勾勒出的区域。那里,与图中其他标有田亩符号的地方不同,只简单写了两个小字,墨色暗淡,却透着一股被遗忘的荒凉——
“无土”。
姚重华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两个字上,指尖传来麻布粗糙的质感。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村落与树木,投向了那片舆图所标示的、被称作“无土”的土地。
“此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便是图上所标‘无土’之处?”
乡正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那地方……唉,说来话长。是一片乱石岗,夹杂着砂砾地,土层极薄,连野草都稀稀拉拉的。乡里人都叫它‘鬼见愁’,多少代人试着开垦,都白费力气,早就没人愿意去那边了。图上也就不当田地标,只写个‘无土’,意思是……没什么有用的土。”
姚重华“哦”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地图上那两个字移开,反而更加深邃。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凝视着那片土地无声的诉说。周围的乡民、随行官员,都屏息看着这位年轻的嗣君,不知他为何对那片公认的“废地”如此感兴趣。
终于,姚重华收回手指,抬眼看着乡正和周围面露疑惑的乡老百姓,语气平淡却坚定地说道:
“既如此,午后便引我去看看这片‘无土’之地。”
午后阳光正烈,晒得地面腾起丝丝暑气。姚重华谢绝了乡老们准备的牛车,坚持步行。他只带了那名熟悉本地情形的老向导、两名随身侍卫、以及坚持要记录“陛下首察民田”的史官,由乡正和啬夫引路,向着西北方那片被称作“无土”的荒地走去。
离了村舍田垄,脚下的路很快变得崎岖。先是穿过一片稀稀拉拉的灌木丛,越往前走,植被越发稀疏。土地的颜色从深褐转为灰黄,又渐渐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被风雨侵蚀得棱角模糊的乱石。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大者如卧牛,小者如鸡卵,杂乱无章地嵌在地表,或半埋土中,望去白花花一片,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陛下小心脚下,” 乡正指着前方一片明显碎石更多、几乎看不见连续土色的区域,“前面就是‘鬼见愁’的核心了,路更难走。”
姚重华点点头,脚步未停。他蹲下身,拨开表面一层薄薄的浮土,露出团,轻轻一扬,便随风散去大半。他又捡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分量颇轻,用力一掰,竟碎裂开来,断面粗糙多孔。“这是……风化的石灰岩?” 他微微皱眉。
继续前行,地形略有起伏,形成几道低缓的土岗。登上一个矮坡向下望去,景象更为清晰。大片土地裸露着,只在石缝间、低洼处,顽强地生长着一些低矮、枯黄的茅草和带刺的灌木,显得了无生机。几条浅而宽的沟壑纵横其间,显然是大雨冲刷形成,沟底同样布满碎石,不见水流,只有暴雨时才会成为泄洪道。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碎石特有的气味。
“这里存不住水,” 姚重华观察着沟壑的走向和土地的坡度,“稍有雨水,便顺着这些石坡、沟壑流走了,渗不下去。没有水,土又薄又贫,石头遍地,自然长不好庄稼。” 他用木杖戳了戳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显然
乡正连忙道:“陛下明鉴!正是如此。别说种粟麦,就是种些耐旱的菽豆,也是稀稀拉拉,收成还不够种籽钱。早年也有几户不信邪的,来这里垦过,累死累活把石头捡出去,铺上点从别处运来的土,头一年还能有点收成,可一到大雨,那薄土就被冲个干净,石头又露出来,白费力气。久而久之,就没人要了。这地,在乡里的鱼鳞册上,都算是‘弃地’,不纳赋税的。”
啬夫也补充道:“这地不光长不了庄稼,邪性。夏天太阳一晒,这白石头反光,能把人眼晃花,热气蒸腾,待久了头晕。冬天又冷得紧,风毫无遮挡,刮起来像刀子。兔子都不在这做窝!”
姚重华没有立刻回应。他默默走着,时而蹲下仔细察看土壤和石头,时而用木杖探探地下的硬度,时而眺望四周的地势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灌溉条件良好的河谷田地。烈日晒得他额头冒汗,粗布衣服也沾上了尘土,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心思急转。
这里的“贫瘠”,是多重因素叠加:地质(石灰岩风化后形成的碎石砂砾,保水保肥能力极差)、地形(缓坡、沟壑导致水土极易流失)、微气候(石滩反射加剧干旱炎热)……每一项都是农耕的致命伤。寻常农户,一家之力微薄,面对这等“天弃之地”,确如乡正所言,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比例,放弃是理性选择。
但,真是毫无价值吗?
姚重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灰白的碎石和沟壑上。他弯腰,从一处略微湿润的沟壑底部,抓起一把夹杂着细碎枯草和些许腐殖质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捻了捻。土质虽差,但并非毫无生机。他又走到一片背阴的石头窝里,发现了几丛长得相对茂盛的、不知名的野草,还有几株矮小的荆棘,上面竟然结着些瘦小的、青红色的野果。
“这里并非彻底的无土,”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只是土层薄,石多土少,肥力贫瘠,留不住水。若能改良土壤,保持水土,选择适宜的作物,未必不能重生。” 他想起了在宫中翻阅过的上古农书,想起了祖父伏羲李丁闲谈时提及的、南方某些山地部族在石缝间种植耐贫瘠作物的法子,想起了大河下游治理盐碱地时“淤田”的尝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形。
他转过身,面对乡正、啬夫,以及跟随而来、远远站在坡下好奇张望的几个大胆村民,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宣布:
“这片地,我看了。确如诸位所言,耕种不易,近乎废地。”
乡正等人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嘀咕,嗣君陛下看了这半天,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然而,姚重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全都愣住了:
“然而,土地乃天地所生,百姓所依,没有绝对的‘废地’,只有尚未找到适宜之法、未能付出足够辛劳的‘生地’。此地虽瘠薄,然阳光充足,通风良好,无积水之患,且地近村落,往来便利。若加以整治,未必不能化害为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道:
“我既来此历练,立志与民同苦,解民之困。空口无凭,当以身作则。这片‘无土之地’,我愿以市价,向乡里承佃。
“什么?!” 乡正和啬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远远听着的村民也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承佃这片公认的“鬼见愁”?还是按市价?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姚重华不为所动,语气温和却坚定:“烦请乡正、啬夫,依照乡里中田的市价,核算这片荒地……嗯,我看舆图上所标,约是百二十亩?便按此数,核算一个公道的承佃之价。我会以我个人离京时所携的私蓄银钱支付,并立下正式契书,绝无赊欠。”
乡正回过神来,急得连连摆手,汗出如浆:“陛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这地本就是无主荒地,在册都不计田亩的!陛下若要使用,只管拿去便是!莫说承佃,就是陛下要这整片历山,那也是……那也是应当应分的!怎敢收陛下的钱?这、这岂不是折煞小吏,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啬夫也在一旁拼命附和,脸都白了。
姚重华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乡正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土地,是虞朝的土地,是历山乡的土地,更是属于所有历山百姓的。我虽为嗣君,亦为虞朝子民,岂可因身份之便,假公济私,强取豪夺,侵占乡里之地? 此非但与民同苦,更是与民争利了!若我今日可无偿取用这片‘废地’,他日是否也可无偿取用他人良田?上行下效,法纪何存?‘公心、民本’的新法精神,又如何取信于民?”
他环视众人,语气诚恳而有力:“我此番历练,一为体察民情,二为践行新政。新修订的《虞律》,首重‘公’、‘法’二字。我身为嗣君,更应以身作则,遵法守纪,不因私废公,不恃强凌弱。这片地,我真心想试,看看能否将它变废为宝。但这地价,必须按规矩支付。这不仅是对乡里、对历山百姓的尊重,更是对我自己、对‘公心’二字的践行!请乡正、啬夫,务必按章办理。”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掷地有声。乡正和啬夫面面相觑,他们为吏多年,何曾见过、听过这等事?贵为嗣君,要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竟然坚持要按市价付钱,还说得如此义正辞严!他们心中震撼莫名,隐隐觉得,这位年轻陛下的到来,恐怕不仅仅是要耕种一块地那么简单。
而那些远远听着的村民,更是目瞪口呆,随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觉得陛下太过较真,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敬意——这位陛下,是玩真的!他真的要和百姓一样,花钱租地,亲自耕种!而且,租的还是最差的、没人要的地!
姚重华不给乡正再推辞的机会,直接对随行书吏吩咐道:“记录:嗣君姚重华,自愿以市价承佃历山乡西北‘无土之地’约百二十亩,作躬耕历练之用。着乡正、啬夫即日核算地价,订立正式契书,钱地两讫。所需银钱,从朕随身私蓄中支取,不得动用公帑分毫。此事,亦记入历练实录。”
“臣遵旨!” 书吏连忙应下,笔墨记录。
乡正和啬夫见事已至此,陛下态度坚决,且合乎法理,只得躬身应诺:“谨……谨遵陛下之命。下吏这便去核算、立契。” 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不知该如何定价这从未买卖过的“废地”。
姚重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烈日下的灰白荒原,眼中已没有了初时的凝重,反而燃起了一簇跃动的火焰。这不仅仅是一片待垦的土地,这将是他在历山、在泰山脚下、在天下人面前,践行誓言、推行“公心、民本”的第一块试验田,第一个战场。
“走吧,” 他转身,率先向坡下走去,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回去看看契书。明日,我们便来此,安家。”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无土之地”上,仿佛一个坚定的拓荒者,即将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唤醒这片沉睡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