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北风倒闭(2/2)
夏侯北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各种尖锐的质问、冰冷的宣告、赤裸的威胁,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有曾经合作愉快的伙伴,有并肩奋斗的兄弟,有代表国家机器的银行职员,有如同跗骨之蛆的高利贷打手——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飘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这混乱而绝望的一幕。
在银行代表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在高利贷打手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在无数道或愤怒或绝望或怨恨的目光聚焦下,夏侯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环视了一圈这曾经属于他的战场,如今却成了他的刑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扫过狼藉的地面,扫过残破的规划图,最后,落在了手中那块冰冷的金属铭牌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喧嚣声浪似乎也短暂地停滞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交代”。
夏侯北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终于,一个干涩、沙哑、疲惫到极点、仿佛被砂轮打磨过千百遍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各位…对不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布:
“北风供应链…从今天起…正式…破产清算。”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紧接着,是更大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愤怒浪潮!
“清算?!我们钱怎么办?!”
“骗子!果然是个骗子!”
“破产就想赖账?!没门!”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往前冲,想抓住夏侯北。保安和银行的人奋力阻拦,场面一度失控。
银行的金丝眼镜男人却仿佛早已预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对着身后两个穿着制服的法务人员点了点头。那两人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冰冷地接过夏侯北手中的公司铭牌,同时,另一人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盖着法院鲜红大印的封条。
“让开!都让开!法院执行公务!”银行的人厉声喝道,强行分开激动的人群。
在无数道愤怒、绝望、怨恨的目光注视下,那张冰冷的、印着黑色“封”字和法院名称的封条,被“啪”地一声,稳稳地贴在了那扇曾经象征着“北风”门户的、厚重的玻璃大门上!鲜红的印章如同凝固的血迹,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和尖锐的刹车声。很快,两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一名法警的陪同下,拿着另一份文件,径直走到停在写字楼专属车位的那辆黑色SUV旁——那是夏侯北公司鼎盛时期购入的唯一一辆豪车,曾经是他身份的象征。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车牌号,然后,其中一人拿出车钥匙(显然是从夏侯北办公室搜出的备用钥匙),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引擎发动,发出低沉的咆哮。在围观人群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辆曾经承载过夏侯北无数风光时刻的黑色座驾,被毫不留情地开走了,汇入楼下街道的车流,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人群的喧嚣和愤怒,似乎随着那辆车的离去,也短暂地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死寂和茫然。
夏侯北不知何时,已经独自一人,走出了那栋埋葬了他所有梦想的大楼。他站在寒风凛冽的街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丢弃在荒野的枯树。单薄的旧西装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严寒,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钻进他敞开的领口,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寒冷。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投向十七楼的方向。在那里,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灰暗的天空。他依稀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被吊篮悬挂在十七楼的外墙上。那人手里拿着工具,正一下、一下,用力地撬动着那块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北风供应链”金属标志。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重重地砸在夏侯北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那块铭刻着他心血和野心的金属牌,脱离了墙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凄凉的弧线,然后,被安全绳吊着,晃晃悠悠地往下放。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摸一支烟,却摸了个空。手指伸进那件廉价西装空荡荡的内袋里,只触碰到几张折叠起来的、带着体温的硬纸片。他掏了出来。
是法院的传票。不止一张。有银行的借贷纠纷,有供应商的合同违约,还有一张是林雪薇委托律师寄来的,关于高额抚养费支付的催告函。纸张冰冷而坚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
他把这些冰冷的纸片,连同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起攥在手里。那几张零钱,是他身上仅存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曾经的风光与梦想,如同十七楼那块被摘下的金属牌,化作了一地狼藉和这一身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枷锁。创业者的末路,没有悲壮的挽歌,只有寒风中的仓皇与凄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冰冷的高楼,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裹紧单薄的西装,低着头,汇入了街边熙熙攘攘、面无表情的人流。身影很快被城市的灰暗和人潮吞没,只留下身后那扇贴着冰冷封条的大门,和那片狼藉的、名为“北风”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