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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山村的崩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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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面包车被丢在了寒风呼啸的山路边。刘老三用他最快的速度,载着剩下惊魂未定的孩子们,像逃命一样冲向了最近的乡卫生院。张小草小小的身体,被暂时安置在冰冷肮脏的后座上,像一件被遗弃的货物。

李小花接到电话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女儿的名字在耳边轰鸣。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连鞋都没穿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的山路上狂奔。凛冽的寒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呼吸。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草儿!我的草儿!

她跌跌撞撞跑到村口,正好遇到闻讯赶来的村长和几个邻居。村长开着他那辆同样破旧的三轮农用车,二话不说:“快!上车!”李小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斗,冰冷的铁皮硌着她的膝盖和手掌,她浑然不觉。

三轮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咆哮着,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李小花紧紧抓着车斗冰冷的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灰暗的山路,泪水被寒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盐渍。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心悬到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张二蛋佝偻的身影也追了出来,肋下的剧痛让他步履蹒跚,只能绝望地看着三轮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乡卫生院的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当李小花像一阵风般冲进那间光线昏暗的急诊室时,张小草正躺在唯一一张铺着脏兮兮白床单的检查床上。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也是唯一的医生)正皱着眉头,用听诊器听着小草的胸口,旁边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一个老式的水银体温计。

小草双目紧闭,小脸灰败,嘴唇发绀,胸脯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额头上覆着的那块湿毛巾,在卫生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草儿!我的草儿!”李小花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想去摸女儿的脸,却又不敢,生怕碰碎了什么。她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老医生收回听筒,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低沉而严肃:“高烧,初步听诊肺部有湿罗音,呼吸衰竭,情况很危险!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儿科,设备也不行,必须立刻转县医院!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转…转院?”李小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快啊!”

“救护车?”老医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窗外空荡荡的院子,“乡里就一台,今天还坏了在修。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越快越好!孩子拖不起!”他飞快地写了一张转诊单,塞到李小花手里,上面潦草地写着“重症肺炎?呼吸衰竭?紧急转院!”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李小花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想办法?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她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转诊单,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村长!”她猛地回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身后同样一脸凝重的村长,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哀求,“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草儿!”

村长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小草,又看看李小花绝望的脸,狠狠一跺脚:“我…我去找老栓!他那辆破皮卡还在!”他转身冲出了卫生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小花跪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紧紧握着女儿滚烫又冰凉的小手,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小草的手背上。卫生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物的混合气味,惨白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的宣传画。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李小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一阵老旧柴油发动机的嘶吼。村长和一个满脸皱纹、同样穿着破旧棉袄的老汉(老栓)冲了进来。

“快!抬上车!”老栓声音嘶哑地喊道。

没有担架。李小花和村长,加上那个年轻护士,手忙脚乱地用一床卫生院最干净(也仅此而已)的被子裹住小草,小心翼翼地将她抬起来。小草轻飘飘的身体,此刻却感觉无比沉重。他们跌跌撞撞地将小草抬出卫生院,塞进了老栓那辆同样破旧、后斗堆满杂物和麻袋的皮卡车驾驶室里。驾驶室狭小,李小花只能抱着女儿蜷缩在副驾驶,小草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腿上。

“坐稳了!”老栓吼了一声,猛踩油门。破旧的皮卡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像离弦的箭(虽然是一支锈迹斑斑的箭)般冲进了暮色沉沉的盘山公路。

山路崎岖,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皮卡车在坑洼的路面上疯狂颠簸、甩尾。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小草的身体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李小花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女儿,用自己的身体充当缓冲,后背和手臂无数次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车门和座椅靠背上,撞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灰败的小脸,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祈祷:快点!再快点!撑住!草儿,一定要撑住!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群山。只有皮卡车两束昏黄的车灯,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道微弱的光路,朝着县医院的方向,亡命狂奔。

县医院急诊大厅的灯光,比乡卫生院亮堂许多,却同样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刺鼻,混杂着消毒剂、血腥气和各种人体散发的气息,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混合气味。人潮比乡卫生院拥挤十倍,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冰冷的仪器提示音,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

当老栓的皮卡车带着一路烟尘和绝望,终于冲进县医院急诊通道时,李小花抱着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张小草,几乎是滚下了车。她发疯似的冲进大厅,声音嘶哑地哭喊着:“医生!救命!救救我女儿!”

她的出现,她怀中孩子灰败的脸色和急促微弱的呼吸,立刻引起了分诊护士的注意。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表情严肃的年轻护士迅速推着移动担架床冲了过来。

“孩子怎么了?”

“晕…晕倒了!高烧!咳…咳得厉害!乡里说…说是肺炎…呼吸…”李小花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护士动作麻利地将小草转移到担架床上,迅速戴上听诊器听了听,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脸色瞬间凝重:“快!送抢救室!通知值班医生!疑似重症肺炎伴呼吸衰竭!通知儿科会诊!”

担架床被护士和闻讯赶来的护工飞快地推着,穿过拥挤嘈杂的大厅,冲进了一扇标着“抢救室”的厚重门内。那扇门在李小花面前“嘭”地一声关上,像一道生死界限,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李小花被挡在门外,身体因为脱力和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她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砖上。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脸上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身上的旧棉袄在刚才的颠簸和混乱中蹭满了灰尘和污渍。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一切的门,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草儿…我的草儿…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反复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抵御那灭顶的恐惧。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抢救室的门偶尔开合,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进出,表情凝重,没有人看她一眼。每一次门开,李小花都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伸长脖子想往里看,却只能捕捉到里面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仪器和晃动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疲惫的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

“张小草家属?”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沙哑。

“在!在!我是她妈!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李小花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医生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倦容但还算镇定的脸:“暂时抢救过来了。急性重症肺炎,双肺感染严重,伴有呼吸衰竭和心功能不全。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点后果不堪设想。”她看着李小花瞬间亮起希望的眼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情况依然非常危重!需要立刻转入儿科重症监护室(PICU)!进行高级生命支持!抗感染、强心、呼吸机辅助…一刻都不能耽误!”

“PICU?”李小花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只在电视里听过的名词,带着一种不祥的冰冷气息。

“对!PICU!这是缴费单!”医生将手里那厚厚一叠单据不容置疑地塞到李小花手里,“先去缴费!押金两万!后续费用看治疗情况!马上办!孩子等着用药上机!”

厚厚一叠纸,瞬间压弯了李小花的脊梁。她颤抖着手指,翻动着那些密密麻麻印着冰冷专业名词和后面跟着一串串令人眩晕的数字的单据:PICU床位费(按天计)、进口高级抗生素(XX霉素)、呼吸机使用费、心电监护费、各种化验检查费(血气分析、血培养、痰培养、胸部CT…)、营养支持费…每一张单子,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两万?仅仅是押金?后面还有无底洞?李家所有的积蓄,连同“沟壑春晖”最后一点周转资金,早已在公公瘫痪、婆婆植物人、张二蛋被打断肋骨、小草眼病治疗时耗尽了!为了小草这次肺炎在县医院的初期治疗,他们还欠着高利贷!那利滚利的债务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们!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内兜——那里空空如也。家里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甚至不够买一瓶好点的退烧药!

“医…医生…”李小花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惨白,“钱…钱我…我现在没有…能不能先…先救人?我…我马上去借!求求你!先救救我女儿!”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双手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的哀求,“求求您!先救她!我就这一个女儿!她才七岁啊!医生!求求您了!”

医生看着跪在面前、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的农妇,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求,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职业规程带来的冰冷。

“大姐,不是我不帮你。”医生用力想抽回自己的衣角,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沉重,“医院有规定!费用不到位,PICU的床位、那些进口的救命药、呼吸机…都没法启动!这是系统锁死的!我也没有权限!”她看着李小花瞬间黯淡下去、如同死灰般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样,你先去缴费窗口,有多少交多少!然后立刻去想办法!孩子这边…我尽量先用普通病房的资源维持着,但撑不了多久!那些高级抗生素和呼吸支持,晚一分钟都可能…”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完,但李小花听懂了。晚一分钟,都可能要了她草儿的命!

医生转身匆匆回了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在李小花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回响。

李小花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叠重如千钧的缴费单。单据的边角在她无意识的用力下,被捏得皱成一团。她茫然地抬起头,环顾着这个灯火通明却冰冷刺骨的大厅。周围是行色匆匆、同样被疾病和焦虑折磨的人群。缴费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和无奈。墙上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各种药品和检查的价格,那些跳动的数字,此刻在她眼中都化作了索命的符咒。

医药费单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冰冷而密集地落下,瞬间压垮了李家本就摇摇欲坠、仅靠一点微薄希望和苦苦支撑维系着的经济支柱。那根支柱,在生活的重锤下一次次开裂,此刻,终于在女儿垂危的生命和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面前,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彻底的断裂声。

她抱着那叠纸,像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蜷缩在急诊大厅冰冷的角落里。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如同受伤濒死的母兽,在这片象征生命也见证死亡的白色空间里,低低地回荡,却激不起任何回响。只有头顶那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笼罩着她和她手中那叠宣告着另一场灾难开始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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