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成全(2/2)
“告诉我为什么!”
雪幕之后,没有他想要的身影,只有一片冰冷的、反着微光的鳞甲。
一个,两个,十个……无声无息,如同从雪地本身生长出来。他们身披制式统一的白色鳞甲,覆盖全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光滑如镜、映照着风雪和他扭曲倒影的“脸”。
没有任何言语,无面武士们动了。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剑光交织成一张冰冷的大网,向他笼罩而来。
白晨长啸,魔剑绽出幽暗光华,主动迎了上去。
剑光如孤鸿掠影,凌厉地切入剑网。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在风雪中迸溅。
但无声无息的武士们包围了他,更多的剑从四面八方递来,角度刁钻,配合无间,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封死。
这不是战斗,这是围猎。是窒息般的压迫。
他施展起的王杀剑一式式使出,剑光在雪中绽放,斩断剑锋,劈开甲胄。
偶尔有武士被他震碎,化作冰晶消散,但立刻就有新的武士从风雪中凝聚,沉默地补上位置。
他们无穷无尽,不知疲倦。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剑法似乎在模仿,在学习,将白晨剑招中的凌厉、狠绝,都一一吸纳,然后以更沉稳、更压迫的方式还击回来。
白晨开始喘息。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寒意伴随着某种更深沉的无力感侵入心肺。
“为什么……”他咬牙,一剑荡开身前的攻击,后背却又挨了一下,踉跄前扑。
“为什么……你们要抛弃我?”
话音未落,数道剑光已封死他所有退路,直刺要害。
死亡的冰冷触感,清晰无比。
“请记住,孩子,我们爱你。”
被风雪掩盖的断续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耳边,也就是在这一瞬,时间仿佛凝滞。
所有武士的动作仿佛同样陷入了幽盏的刹那领域,并慢慢变为冰雕,一点一点地破碎。
百宝伸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感受它的搏动,无声地失笑。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他们从未远离,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仿佛是说给这片风雪,说给那对遥远的男女,更是说给自己心中那个始终蜷缩在雪地里的婴儿听。
“是不是抛弃,已经不重要了。当年的真相,也不需要了。”
“因为我相信,你们留下我,绝不是为了让我死在寻找答案的路上,或是困在对过去的怨恨里。”
“你们让我活下去,也一定想看到我走下去,走得更远,走到比你们当年所能想象的、更高的地方去。”
“所以,这些困住我的,所谓恐惧,不甘,愤懑……”
他抬起眼睛,扫过每一个已化为冰雕的无面武士,“你们,就是我自己的心魔。是我对自己的‘不原谅’。”
“而现在,我原谅你了,也原谅那个弱小哭泣,渴望而不得的自己。”
面前的化为冰雕的无面武士轰然破碎,露出了在它们身后,一直隐藏在风雪里的青色灯火。
白晨抬起魔剑,起手式古朴而厚重,仿佛承载山川大地。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冲天而起,震得周围风雪倒卷!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温润而磅礴的剑意,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悄然漫过雪谷。
剑意所过之处,无面武士们破碎后的冰沫无声消融,化作点点带着暖意的晶莹光粒,盘旋着,最终融入了白晨的身体,融入了他手中的剑。
最后,一同向那远处的青色灯火斩下!
幻境,如镜面般片片碎裂,整个冰雪山谷同时破碎成尘。
“谢谢你们,给予我的生命……我会一直走下去,变得更强,终有一日会与你们相见。”
幻境终于完全破灭,而在幻境消失之后,他重新回到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空间。
幽盏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一道伤口,脸上却是笑容不减。
“恭喜你终于实现十灵之躯,此刻起,你将获得与神魔一样的修行资格。”
白晨突然脚步一软,不得不拄剑立住身子,才发觉方才的一剑几乎抽干了身体的全部灵力。
但也仅仅是在幽盏手上制造了一道伤痕。
幽盏握住面前浮空的青灯,轻轻晃动,道:“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和江无方熟悉的气息,但对你所行的道路来说,这份力量远远不够。”
此刻他们二人周围的景色急速褪去,就像是位于某种飞速前行的遁舟,把周围的景色变作了残影。
当残影消失,他们已经从那道青色门里出来。幽盏仍然站在那道青色门前,白晨仍然拄剑站在百宝身后,就像从未离开过原位。
但当他们出来后,白晨就看到了伏唯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竟然是无关月。无关月伸手按着伏唯的肩膀,向幽盏做了一个点头示意的动作。对白晨来说,这几乎直白地表明了他和幽盏是一伙的,而伏唯此刻已落到他的手里。
传送法阵边沿的三色门重新旋转,狰和阿那也慢慢恢复动作,传送也在这一刻开始了。
极致的炫白光芒吞没了他们每一个人,白晨眼前化为一片空白,最后在一阵天地旋转之后,他伴随着传送彻底昏了过去……
一日后。
在一片血色的沼泽地上,中心出现一座古朴的亭子。
亭子中偶有琴音传出,细看时才发现竟是一具戴着潦草彩绘面具的木偶正在弹奏古琴。
而在亭子之外,血色沼泽此刻开始激烈地冒出气泡,一团血色的肉团在气泡中凸起,像是沾染了生命气息一般开始捏合形态。
随着琴音的慢慢落下,这团肉团最终捏合成形。
竟是隐乌的样子。
重获新生的隐乌慢慢睁开眼睛,在看到亭子里的木偶后,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欣喜若狂起来。
“奇少主,你果然没有骗我,我真的来到了第二夜!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扶着琴弦的木偶沉默了一阵,等待着沼泽中隐孤的肆意张狂结束。
这时候,一道白色的冷光从远处飘来,落入厅内化作了骨魔的样子。
骨刺俯身对木偶说:“少主,乌目处传来消息,枢妃已完全掌控犰部,第一道门已顺利开启。按照约定,我等不进入犰部核心所在,但不知那个女人之后会否食言。”
“不,她很清楚,这是我们共同选择的道路。门一旦开启,就不会再关上。”从木偶身体里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原本还在兴奋头上的隐乌,急忙收敛起来。他向着亭子抱手道:“在下任务失败,夜主那边是回不去了,若是少主不弃,在下愿为少主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在他看来,虽然是因为少主端导致他无法完成夜主的任务,但眼下只有在少主端面前体现价值,他才有活路。
木偶十分僵硬地转了下头,朝向隐孤。
“不必了,你的存在已失,留下的只是罪业。”
话音刚落,隐孤身边的沼泽八方出现数道血手,正在慢慢地向他靠近。
“少主这是什么意思?”隐孤一下子惊骇万状。
这些血手传递过来的气息不同,但隐孤都能一一感受到它们分别来自的主人身份。这些血手的主人,竟然全都是他曾虐杀、残害过的人!
木偶的声音继续慢悠悠地传出:“你的罪业将在此地沉沦,在轮回中经历恶果,然后你将得偿所愿,最后在看清欲望的真相之后,真正地永生。这便是我赐予你的恩赐。”
在木偶的话中,隐孤已被血手一同慢慢地拽入沼泽之下,那些话语在耳边慢慢走远,水面上的景象也在模糊。
他看着那具木偶的眼睛,彩绘的眼睛仿若死物,正如对方在看着他……
每次看到这一幕,骨刺都会感到恐惧。
少主端曾经说,就连他自己将来都会如此,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他的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