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自有苦衷(1/2)
“此事已定,莫要纠缠!”
张希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沉缓的语调骤然变得凌厉,竟像是寒夜中淬了千年寒冰的刀锋,冷硬、锋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在宽敞肃穆的堂屋梁柱间狠狠撞来撞去,激起一圈圈沉闷的回响,震得屋角悬挂的青铜灯盏都轻轻晃动,灯芯摇曳间,将他沉冷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颀长又森然。
他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顺着硬朗的眉骨下方隐现,每一下起伏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烦躁与不耐。指节无意识地、用力地攥住腰间悬着的那枚玉带钩,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钩身温润细腻,本是世家公子腰间最显雅致的饰物,此刻却被他攥得通体发白,玉质的冷意透过指尖渗入肌理,也没能压下他胸腔里翻涌的火气。
堂屋之中,气氛僵冷如冰。
方才不过半刻钟前,黄雪梅红着眼眶,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素色的布裙扫过地上的尘埃,她垂着头,鬓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声音哽咽又固执,一遍遍地重复着,说秦岚山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年方十五六,骨架尚未长开,心性也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莽撞,何苦这般狠心,派他去做那九死一生的斥候差事。
斥候,乃是军中最凶险、最无退路的差事。深入敌营,探查军情,孤身犯险,前路皆是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连一具全尸都未必能留下。黄雪梅与秦岚山家是旧识,看着那孩子从小长到大,心下早已将他视作半个晚辈,如今见他要被推入这般绝境,怎能不心急如焚,怎能不跪地哀求?
她的絮叨,从午后缠到日暮,软话、苦话、恳求的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字字句句皆是担忧,可落在张希安耳中,却成了没完没了的纠缠。他本就因军中要务、战局纷乱而心绪烦乱,此刻被这无休止的哀求缠得心头火起,积压的不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才有了方才那声厉喝。
黄雪梅被他这陡然凌厉的模样吓得浑身一僵,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发抖,通红的眼眶里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敢再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呜咽咽回腹中,堂屋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与张希安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更显压抑。
张希安看着她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稍减,却依旧板着脸,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他松开攥着玉带钩的手,羊脂玉缓缓恢复了原本的温润色泽,他背过身去,宽硕的背影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沉声道:“军令已下,绝无更改,你起来吧。”
黄雪梅终究是拗不过他,踉跄着从地上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堂屋,背影落寞又心酸。
堂屋重归寂静,只剩下张希安一人立在原地。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坠下的暮色,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也染红了远处校场的旗帜,心中五味杂陈,却无人能说。
夜色渐深,繁星缀满夜空,府中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庭院里,驱散了几分夜的寒凉。
内室之中,暖炉燃着炭火,温度适宜,锦被铺得柔软平整,白日里熏过的沉水香萦绕在空气之中,香气清冽醇厚,袅袅娜娜,漫过雕花拔步床,漫过帐上精致的流苏,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将白日里的烦躁与冷硬都柔化了几分。
大娘子王萱侧身蜷在张希安怀里,身姿柔软,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她身着藕荷色的寝衣,料子是上等的云绫,轻柔地贴在身上,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微微抬着头,眉眼弯弯,睫羽纤长,像振翅欲飞的蝶,指尖轻轻软软地戳着张希安坚实的胸口,声音软得像春日里化开的蜜,甜润又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我嫁过来两年多,朝夕相伴,从没见你对雪梅姐说过这般重话。今儿到底是怎么了?她不过是为秦岚山求个安稳,一片慈母心肠,你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倒叫她平白受了委屈。”
张希安长叹一声,那声叹息绵长又沉重,像是卸下了满身的铠甲与锋芒,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无奈。他伸出手臂,将怀中人儿往怀里更紧地拢了拢,让她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与轻柔的呼吸,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帐顶垂落的流苏上,那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晃得他眼神也柔和了些许,紧绷的神色终于缓了些许,褪去了白日里的冷硬与凌厉。
“没什么,不过是妇人家的短见罢了,看不清局势,也不懂军中的规矩与考量,只一味地凭着心意纠缠,徒增烦恼。”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深意,不愿多谈白日里的争执,可王萱何等聪慧,嫁入张家两载,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从不会无端发火,更不会对忠心耿耿的黄雪梅这般严厉,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王萱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耐心地等着他主动开口。
果然,沉默片刻之后,张希安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过了重重屋宇,落在了半月前的演武场上,神色间泛起一丝难得的赞许与期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对少年人的欣赏:“我原想着好好栽培秦岚山那孩子。半月前,我在演武场初见他时,那小子就立在场边,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杆玄铁枪,枪身沉重,他却握得稳稳当当,手腕一转,枪尖轻挑,竟精准地挑落了一片随风飘落的梧桐叶,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回忆起那日的画面,张希安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赏识:“那孩子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眼神清亮,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倔强,性子烈,却不是莽撞的烈,而是有韧性、有骨气的烈,跌倒了能自己爬起来,受了挫也不会低头,是块天生的将才好苗子,若是好好打磨,日后定能成大器。”
王萱听得认真,眼中也泛起一丝惊讶,她从未见过夫君对一个平民子弟如此夸赞,心中更是好奇,既然是好苗子,为何还要派他去做最凶险的斥候。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张希安继续说道:“我派他做斥候,从来不是糟践他,更不是故意为难他,而是想趁着如今战局纷乱,给他攒一份实打实的军功。你也知道,军中升迁,最看重的便是军功,没有军功,就算家世再好,也难以服众,更何况秦岚山只是平民子弟,无依无靠,想要出头,只能靠自己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斥候之险,险在生死,可功也高在生死。只要他能凭着自己的本事,顺利带回一份有用的军情,哪怕只是敌军的驻扎方位、兵力部署,这份功劳就足够重。到那时,我便能名正言顺地举荐他做百夫长,无需靠人情,无需靠偏袒,全凭他自己的军功说话,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做了百夫长,他就算在军中站稳了脚跟,有了正经的品级,往后再凭着本事立军功,升迁的路也就宽了,再也不用做最底层的小兵,任人驱使,朝不保夕。”
王萱听得微微皱眉,心中的疑惑解开,可又生出新的担忧,她抬起头,望着张希安的眼睛,轻声道:“既然是这般好的安排,那你跟雪梅姐说清楚啊?把你的苦心、你的考量都细细讲给她听,她定然能明白,也不会再苦苦纠缠,更不会掉眼泪。如今倒好,你闷着不说,她以为你故意为难岚山,哭得伤心委屈,你也被缠得头疼心烦,闹得两边都不痛快,这又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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