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老儒观礼(2/2)
而眼前这幅数万人叩拜新渠、感恩戴德的震撼景象,更是给了他那颗坚守着“诗书礼乐”的骄傲的心,以最沉重、最直接的冲击。
他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渠水,如何让那干涸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他看着那一个个衣衫褴褛的降卒,在拿到那份薄薄的地契时,爆发出怎样的喜悦。
他甚至亲眼看到,那个如今已是降卒之身的赵信都尉在领到田契后,哭得像个孩子。
他突然明白了。
他所以为的,那些高于一切的“文脉”、“道统”、“礼乐教化”,在这生存与希望面前,在这一碗粥、一亩地、一条活路的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虚无缥缈。
秦国的“法”,并非只是那悬于城门之上的酷烈刑罚,亦并非只是甘罗手中那浸了盐水的皮鞭。
它更是一种规则,一种秩序。
一种能将数十万人的力量凝聚起来,移山填海,改造山河,予民生路的无比强大力量。
秦国的“赏”,也绝非他嗤之以鼻的、简单的金银财帛收买人心。
它是一种基于“功”与“劳”的、清晰可见的上升阶梯。
它让每一个最底层的走卒贩夫都相信,只要你肯流汗,只要你遵秦法,你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甚至有机会活得比在旧日贵族的荫蔽下更好。
这种建立在“信”与“利”之上的统治,远比那建立在虚无血统与旧日恩赐之上的赵国更稳固,也更得人心。
这一刻,他坚守了一生的骄傲,轰然倒塌。
“唉……”
一声长叹,从他口中幽幽吐出。
这声叹息,轻得几乎被淹没在远处的欢呼浪潮中,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他整个精神世界。
他缓缓转身,背对着那片沸腾的、属于新时代的狂欢之地。
他对着身边一位同样神情复杂的旧日同僚,用一种梦呓般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或许…我们都错了。”
“错…错在何处?”那同僚下意识地问道。
“错在……”
王夫子抬起头,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秦旗,眼中满是迷茫与释然。
“错在,当我们这些所谓的‘士’,还在高谈阔论风骨、气节、礼乐、王道之时,他们…却在谈论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飘忽:“一个崭新的、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以‘法’为骨,以‘利’为缰,却偏偏能让万民归心的时代…真的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秦旗,不再看那新渠,不再看那片欢腾的土地。
他佝偻着背,默默地走下了土丘,向着邯郸城的方向蹒跚而去。
只留下一个属于旧时代的、萧索而孤独的背影。
旧时代最后的悲鸣,消散在了这欢呼与水声之中,无人听见,也无人关心。
............
秦王政七年,七月初。
当邯郸城外的沃野之上,第一批属于“新秦人”的黍米渐渐染上金色,当那条新竣工的“兴利渠”将漳水的恩泽送入万亩良田,当城中“以工代赈”的号子声与蒙学学堂里的琅琅书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着这座古都劫后重生的序曲时,一队来自咸阳的不速之客,抵达了这座正在被强行重塑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