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平阳公主(2/2)
她抬手示意,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辚辚,从卫延身边经过。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马车进了宫门,驶向司马门。车帘低垂,将日光和热浪都挡在外面。平阳公主靠在车壁上,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湿了手中的帕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但她顾不上擦。
玉壶心疼地凑过来,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婢子知晓您难过,可卫侯爷这些年始终如此,您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平阳公主惨然一笑,泪却流得更凶了。
“玉壶,”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待我如初……”
玉壶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年卫侯爷对公主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从公主府出去,每次回来复命,目光落在公主身上时,会停留那么一瞬。那一眼里有光,有温度,有玉壶看不懂的东西。
可如今呢?
那光没了,温度没了,只剩下一片让人心寒的平静。
“公主别难过了,”玉壶只能这样劝,“您瞧您这妆都哭花了。好在卫侯爷如今在盛京养伤,不用出征在外。往常他在外面打仗,您夜夜睡不着觉,如今他在京里,您好歹不用提心吊胆了。”
平阳公主没有说话。
她侧着耳朵,听着身后。
车后传来辚辚的车轮声——那是卫延的马车。他就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是君臣之间的距离,是公主与将军之间的距离,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脸。
那张面如冠玉的脸,那双永远不看她眼睛。明明他与她这么近,近到只隔着几丈的距离;可他的心里,却像隔着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马车在司马门外停下。
平阳公主下车时,已经恢复了那张从容得体的脸。只有眼角微微泛红的痕迹,泄露了一点点心事。她换乘宫内的步辇,往内殿方向而去。
身后,卫延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她从步辇上回了一次头,看见他正从车上下来。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整了整衣冠,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得让她心碎。
殿内,李胤正在批奏折。
春陀躬身进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陛下,平阳公主与卫大将军一同求见。”
李胤手中的笔顿了顿,眉目舒展,显然心情大好。
“长公主也来了?”他搁下笔,“多日不曾见她进宫,快召。”
春陀应了一声,“那卫大将军——”
他说了一半,李胤似笑非笑地看着春陀。
春陀一个激灵,忙躬身道:“奴婢这就去召大将军与长公主。”说完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身后传来李胤的笑骂:“这老奴,倒会看眼色。”
不多时,殿门开启。
平阳公主与卫延一前一后进入殿内。日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他们并肩而立,一同躬身行礼——
“妾拜见陛下。”
“臣拜见陛下。”
两道声音,一柔一沉,交织在一起。
李胤看着他们,笑意更深了。
“长公主与大将军不必多礼,起身说话。”
他摆了摆手,“赐座。”
春陀忙命人铺上席子。两张席子,一左一右,相隔数尺。
那是臣子与公主之间的距离。
是规矩,也是界限。
平阳公主落座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左边——卫延已经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
她收回目光,低垂眼帘,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笑。
殿角摆着青铜冰鉴,丝丝凉气弥漫开来。殿中央的玉盘里,冰块晶莹剔透,镇着酒壶与时令鲜果,盘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让人生出几分凉意。
李胤的声音响起:“近日天气炎热,公主府可缺什么?吾让人给长公主送去。”
平阳公主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谢陛下关怀,妾府里不曾短缺什么,一切都好。”
李胤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一旁端坐的卫延。
他笑了笑,对春陀道:“去凌室多取些冰,送到长公主和大将军府中。”
“诺!”
平阳公主微微欠身谢恩,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殿中央的玉盘。
去岁她也存了不少冰,今年天热,用冰比往年费些。但她府里的冰,哪里比得上宫中的凌室?那凌室是李胤年少时命人建造的,大得惊人,藏冰如山。
她的思绪飘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殿内凉意习习,她却觉得身上还是热的。
也许不是热,是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左边瞥去——卫延端坐着,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