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巴山夜雨(2/2)
几乎在雨势最大的后半夜,一道纤细矫健的身影,顶着狂风暴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位于半山腰、由李明主导设立的情报中转据点。来人正是云娘,她浑身湿透,蓑衣下紧身的夜行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眼神却锐利如常,只是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
她避开明处的守卫,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轻轻叩响了李月医棚旁一间不起眼偏房的门。这里是李明特许她使用的秘密联络点。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云娘闪身而入。屋内,一盏油灯如豆,映照着李月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婉的面容。她刚带着医徒们巡查完几处工棚,预防风寒疫病,此刻正准备歇下。
“云娘?这般天气,你怎么…”李月见到她,有些意外,随即注意到她神色不对,立刻上前帮她解下湿重的蓑衣,“快擦擦,莫着了凉。”
云娘接过干燥的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寒意:“阿月姐,南边…滇国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李月心中一紧,示意她坐下细说。云娘的情报网络,随着工程推进,早已不局限于秦楚巴蜀,触角甚至伸向了更遥远神秘的西南夷地。
“我们安插在滇国部落的眼线冒死传回讯息,”云娘语速加快,“滇国大巫‘蚩戎’近期活动频繁,与楚国使节秘密接触数次。更重要的是,眼线提及,蚩戎麾下有几名精通‘蛊术’的弟子,已于月前秘密北上,行踪诡秘,最后消失的方向…大致指向金牛道沿线。”
“蛊术?”李月眉头深蹙,她自幼学习现代护理,后又钻研中医,对这类玄乎其玄的东西本能地存疑,但身处这个时代,又深知某些流传已久的巫蛊之术,往往混合着不为人知的毒理和致病菌,绝不能等闲视之。之前蜀王巫师散布瘟疫一事,便是前车之鉴。
“消息可靠吗?”李月沉声问。
云娘重重点头:“眼线折了两个。蚩戎与楚人勾结,意图不明,但这些蛊巫北上,绝非游山玩水。我担心…他们是冲着这条新路,或者冲着两位侯爷来的。”
李月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踱了两步。窗外雨声喧哗,衬得屋内气氛更加凝滞。兄长李明和姐夫新宇,一个主持变法推动国策,一个掌控技术夯实国力,早已是旧贵族和敌国的眼中钉、肉中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敌人不再局限于朝堂争斗或战场厮杀,而是动用这些防不胜防的阴私手段…
“此事必须立刻告知兄长和姐夫。”李月停下脚步,语气坚定,“云娘,辛苦你继续追查,务必弄清这些蛊巫的具体行踪和目的。我会提醒各处医棚,加强戒备,注意是否有可疑病症或异物出现。”
云娘应下:“我已加派人手,沿着可能潜入的路线暗查。只要他们敢露面,定叫他们无所遁形。”她顿了顿,看向李月,眼神复杂,“阿月姐,这世道,开了路,通了人,好的坏的,怕是都要跟着来了。”
李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声音轻却清晰:“路总是要开的。豺狼来了,我们有猎弓;毒蛇来了,我们也有药锄。不能因噎废食。”
她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柔和与坚韧:“去吧,一切小心。”
云娘颔首,重新裹上湿冷的蓑衣,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疾风骤雨之中。
李月则再无睡意,她点亮油灯,摊开随身携带的医书和笔记,开始仔细查阅所有关于南方瘴疠、虫毒以及可能类似“蛊术”症状的记录。她知道,一场不同于暴雨天险,却同样凶险的暗战,或许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在另一处坚固的主工棚内,新阳听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声,以及间或传来的、显示各处工程无恙的禀报,提笔在巡验记录上郑重写下:“秦惠文王XX年秋,首场大暴雨至,新道排水系统运转良好,主体无恙。”
落笔的瞬间,他仿佛听到的不是雨声,而是未来商旅车队碾过坚实路面,发出的沉闷而充满生机的回响。只是,这回响之下,是否已经混杂了来自遥远滇国,那带着恶意的、细微而危险的足音?他尚未可知。
雨,还在下。新道在洗礼中沉默屹立,而暗流,已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