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量变即质变(2/2)
待她进入茶室,听见哼唱的孟小冬缓缓抬头,“连良兄已经在做回内地的准备,今晚的金陵酒家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登台,你要去吗?”
岑佩佩止住哼唱,走到孟小冬边上坐下,“晖姐要去吗?”
孟小冬轻轻摇头,“我和连良兄前些日子刚见过,就不去了。”
岑佩佩端起茶盏,貌似不经意地说:“马先生还没放弃劝晖姐回内地?”
孟小冬轻轻“嗯”了一声,“老爷还在世的时候,我找人卜过一卦,居于南方,寿终正寝,逆行向北,暴毙丙午,我还没活够。”
岑佩佩莞尔一笑,“一看晖姐的面相就知道长命百岁,刚到了一批老趴货,我给晖姐称上几斤带回去清炒,再补一个长命百岁。”
孟小冬脸上绽放清淡的笑容,“老趴货已是非常精贵的人参,别人想求一支都不可得,只有你敢说清炒。”
“以前可能精贵,今年绝对不会,内地土产公司这次起了不少三十年往上的老趴货用来出口,家里收了不少,五十年以上的囤着,三十年的卖去台湾、南洋。”
“能卖上价吗?”
“还好。”岑佩佩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内地的出口价是五六块一钱,到了香港涨到三四十块,运到台湾能涨到九十块,狮城那边价格更好一点,能涨到一百一十块左右。”
孟小冬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云淡风轻道:“价格蛮好的。”
岑佩佩放下手里的茶盏,“价格是蛮好的,就是货量不大,也卖不了多少。”
“也是,一颗尚好的人参不过一钱半重,配不了几副药,又有多少人能用得起。”
岑佩佩将手轻轻放在孟小冬的小臂上,“晖姐,今天的早点你只吃了一点,我们早点吃午饭。”
“好。”
孟小冬被岑佩佩挽着走向山今楼,没有一丝抗拒和不适。
她和岑佩佩能成为忘年交缘于冼耀文当初的杜府之行,老爷说过小冼先生是一位妙人,为利而来,却有底线、信誉,他走以后,若遇难事可以找小冼先生帮忙,但人情不厚,需慎用。
老爷走后不久,这位佩佩妹妹主动找到她,邀她一起主持粤剧馆事务,又邀她入股山今茶庄,让她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尽管当中不免算计,却更多是真心实意,这位妹妹真拿她当姐姐对待。
她不反感这位妹妹真心中包裹的算计,只对小冼先生有一丝忌惮,不是忌惮有可能的利用,而是忌惮男女之事,费宝树,还有台北传过来的风声,唐怡莹、王右家,似乎小冼先生对上了年纪的知名女人有着特殊的癖好。
她曾经设想过自己可能已经成为小冼先生的猎物,但他似乎并没有对自己有过特别之举,甚至没见过几面。
她松了口气,也隐隐失落。
倒不是对小冼先生有什么想法,而是心底那一抹好笑的胜负欲。
不过,没有也好。
孟小冬的忌惮,曾经也在岑佩佩的心思里,自家老爷什么脾性,她大致是清楚的,老爷对女人的年龄只有下限,没有上限,也没有处女情结,若是遇到机会,老爷大概不会错过晖姐。
但机会应该很难出现,老爷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必得之心,即使对晖姐有想法,却因晖姐身上没有值得重视的利益,老爷才不会从宝贵的时间当中抽出一些用于攻略,只能是无数个巧合汇聚在一起,老爷才会“捎带”吧。
两人进了山今楼,潘小醉立马迎了上来,无需语言沟通,潘小醉将两人带去了包厢,倒好了青梅养胃酒便退出包厢。
买下了中华汽水后,岑佩佩又买了一个酒坊,并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投入扩大规模,改造成了一个新的酒业公司“甘露醉”,专门酿造果酒,如今已有青梅养胃酒、陈皮健脾酒、山楂消食酒、玫瑰露四款酒。
尽管没有大规模打广告,只是让友谊影业的女星帮忙推广,顺便让周若云、钟洁玲带去了酒会,如今在上流圈子却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不少贵妇成了忠实客户。
1951年的当下,如果冒出一个年轻漂亮、能干、敢抛头露面、独当一面的女商人,出现在香港上流贵妇圈,冲击力不是大,而是炸场。
她一出现,贵妇圈会当场破防,她打破女人只能靠男人的天条,上流社会的规则是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等于不守妇道、抛头露面、不正经,而她不靠丈夫、不靠家世、不靠男人养,自己赚钱、自己做主,在贵妇眼里,这等于打所有人的脸。
她抢了贵妇的社交权力,贵妇圈的权力来自三样——丈夫地位,家世,会做人、会拉拢、会传话。
她自己有生意,自己认识军政商大佬,自己能决定合作、订单、人脉。
结果就是以前贵妇说了算的局,现在要听她的,贵妇最恨权力被一个“外人”抢走。
她越体面,贵妇越恐慌,她们的观念正经女人等于深居简出,抛头露面等于交际花、不正经、戏子、来路不明。
她漂亮、有气质、谈吐大方、穿得体、懂应酬、不卑不亢,贵妇心里会疯狂脑补——她是不是靠身体上位?她是不是有后台?她是不是要勾引我们丈夫?
越优秀,谣言越脏。
她动了贵妇的钱袋子和面子,香港高端生意人参、药材、珠宝、丝绸、进出口、南洋贸易,全是男人和豪门太太的地盘,她冲进来抢客户、抢渠道、抢名声、抢地位,贵妇会联合起来孤立、抹黑、挡生意、传黄谣。
因为你动的不是生意,是她们家族的利益和面子。
还有最狠的冲击,她让所有贵妇突然显得很没用的一生价值——嫁得好、会打扮、会应酬、会维持体面;她能赚钱、能谈判、能扛事、能独当一面、不靠男人也活得耀眼。
对比之下,贵妇就像只会花钱的漂亮摆设,这种自卑转成的恨,最为恶毒。
若是只有一个“她”,极有可能在围攻之下凋零,但当“她”后面跟着一个“们”,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冼家女人很多,个个都一样,这就不是个例,这就证明有些路是走得通的,女人可以抛头露面,女人可以做好男人才能做的事。
当偶然变为仅仅不容易,贵妇未必有勇气自我实践,却不妨碍她们崇拜、认同勇者,这一点在斯里兰卡的珠宝销量上得到了体现,贵妇有能力自主决定购买的价格段的珠宝,销得特别快。
在贵妇眼中,周若云简直拿了大女主剧本,出生就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嫁了一个漂亮的丈夫,举办了全港最轰动的婚礼,没有坎坷波折便怀孕,挺着小肚子主持珠宝店,坠着大肚子掌控过千万美元的资本,洋鬼子在她面前低眉顺眼。
由她带货,带的还是贵妇对口的货,销路又岂能差。
岑佩佩摩挲玫瑰花瓣形状的琉璃酒杯,目光放在甘露瓶同形状的玻璃酒瓶上,心里嘀咕着主次颠倒——酒瓶的成本是酒液的五倍,且压不下去,也不能如啤酒瓶般回收重复使用,多少有点荒唐。
好在果酒卖得不便宜,出厂价八块起步,零售价能翻一倍,各个环节都有不错的毛利率,公司更是保证百分百以上的纯利润,这生意还是非常不错的。
唯有一点令她沮丧,点子不是她自己想的,而是老爷给的创意。
“老爷看的书,我也在看,为什么还是差这么多呢?”
岑佩佩自忖不是笨人,学东西不慢,且能举一反三,不然老爷也不会委以重任,但两人之间的差距还是犹如鸿沟。
甩甩头,抛开没有答案的念头,岑佩佩捧起杯子向孟小冬致意,“晖姐,干一口。”
孟小冬轻笑着捧杯回敬,“这个酒真不错,我的胃寒症状减轻了许多。”
“传承与科学融会而成的方子,用的又是上等的好料,自然差不了。”岑佩佩轻呷一口酒,放下杯子又道:“香港还是太小了,能销的量有限,下一步要过海下南洋、东洋。”
“南洋好说,富人圈子都有联系,东洋你打算怎么办?”
岑佩佩轻笑一声,“老爷在东洋有一位红颜知己,很有办法。”
听岑佩佩如此说,本就是抱着捧哏想法的孟小冬自然不好往下追问,她呡了呡唇,轻轻捻动手里的念珠。
唐宅。
唐舜君的目光从唐怡莹背上收回,缠上了冼耀文,她对自己这位小姐夫充满了好奇,眼神里充盈着探究。
冼耀文磨好菜刀,来到水桶边,从桶里捞出乌鱼,往地上一摔将鱼摔晕,直接凑在地上去鱼鳞。
唐舜君的目光一直跟随,落在了冼耀文持刀的手上,心里泛起涟漪。
她和姐姐相看两厌,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姐姐也不可能有事求到她头上,邀她今日会面的人,多半是这个小姐夫。
冼耀文利落地去鱼鳞、鱼鳃,却没有剖腹去内脏,他将鱼放回桶里,随意洗了洗手,坐到与唐舜君相对的石凳。
“唐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