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大江大河,澄如明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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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他在关中跟丞相对峙时大修成国渠、郑国渠,短短三年时间就把关中修整一新,积谷数百万,关东大饥他还运粮赈济,也难怪邓艾能被司马懿看中。
后世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份所谓的《济河论》,不过辑录了几百字,实在不足以体现邓艾耕田的才能。这洋洋洒洒将近万字的实操,才是他能被司马懿看重的重点啊。
因为『屯田』二字,很多人都能大而化之地说上一说,当年刚刚打下关中时,他自己都还跟丞相班门弄斧地说了一大通。
可具体到实操上面,他自己是一概不知,至于朝中官员在屯田的具体实操上,比邓艾做得更好的人,怕也在两掌之数。
「相父觉得此人可用?」刘禅忽然向丞相问。
「别的不说,单鞭笞部属,又自请受鞭一事,叫旁人看来少不得要疑他在行苦肉之计、收买人心,故意表现给相父看的。相父用他,怕是会惹来不少非议。」
刘禅记得邓艾是个政治白痴,还有些好大喜功,一朝得了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常常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但他如此张扬,多半也是有些根源的。
总是自恃才高,却因为出身问题一直居于人下,郁郁不能得志。
给司马懿搞了篇济河论,结果淮南那边的屯田之功跟他没有关系,而是被派到了雍凉。
一直听命于郭淮、陈泰、钟会这些高门贵胄麾下,立下的战功全部都归这些贵胄所有,直到最后终于有了一次单独领兵的机会,他才赌上了所有一往无前。
结果被他成功了,就这么被极度压抑了大半辈子,他才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才能,于是开始对自己被埋没这么多年表示出愤怒与不满,释放出了张扬与不识时务。
都是有迹可循的。
丞相并不犹豫:「昔年太祖不以陈平有盗嫂受金之非议而弃其谋。
「邓艾其人行事虽激切,却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务上,非是那等空谈邀名之辈。
「至于些许非议,只要其人于国有用,臣自当一力担之。」
说到这里,丞相叹了一气:「倘若一定要按资历循次擢用,以他的出身和性子,这辈子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遑论成事。
「但若肯给他一个机会,假以时日他必当有所作为。」
刘禅闻言点头:「那便用。
「人无完人,孰能尽善?
「知其短,用其长,去其伪,存其真,丞相觉得其人可以托付,国家便给他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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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著,刘禅也叹了一叹:「能做事之人,大概总有不能做人的地方。
「杨仪为人亦不讨喜,却能为国家分忧。
「魏延也不懂得中庸之道,不妨害他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震慑伪魏群小。」
刘禅说著,便指向了左手边载冰东去的滔滔大河:「大河水浊,大江水清。大河在流,大江也在流。大河之水灌溉了两岸数州之田地,大江之水也灌溉了数州两岸之田地。
「赵老将军、陈老将军、蒋琬、费祎、董允、邓芝、宗预、姜维——这些良臣譬如大江。
「魏延、杨仪、邓艾、廖立、李严——这些有著种种缺点的臣子,则譬如大河。」
永相听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已经从旁边的大河收了回来,放回到了这位目光深远的天子身上,面上呈现出思索之色。
只见这位天子带著喟叹之色道:「不能因水清而偏用大江,也不能因水浊而偏废大河,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
说到这里,刘禅停了一停,片刻后缓缓续道:「可天下间绝大多数人,是不如江河这般分明的。清流入河,久而不辨其清。浊流入江,远而莫见其浑。江河本自分流,人心之难测,却更甚于水势。
「所以江河一旦泛滥,国家便要治理,于是张裕弃市,李邈五刑,李严贬黜,廖立流徙。清浊之间,唯恃国家裁抑疏导而已。」
丞相听罢这位天子的一席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一愣,最后面上露出由衷的带著赞叹的喜色:「不以清浊定亲疏,不以亲疏定臧否,能从大江大河中悟出这般用人道理,可知陛下之心澄如明镜,如此社稷何愁不兴?先帝泉下有知必当欣慰,臣也当宽心了。」
刘禅笑了笑:「相父不是给我说过吗?
「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丞相听到这里,不由哈哈朗笑了两声,思绪一下就飘回到了几年前书写《出师表》的那一夜。
短短几年之间,天下虽然依旧三分,大汉却已从巴蜀一隅之地,扩张到了几乎四州,乃至如今要去将崤函以西之地全部据为汉有。
刘禅这时候才道:「朕这几日在潼关,也听宗征东说了些事。
「自打荆州克复、魏延又威震关东以来,不论是成都、汉中、还是长安,常有些人把关系托到军中,想谋个一官半职,跟著出征混功劳、日后好升迁。
「宗征东向来无私,是以一概回绝了所有请托,坚持按军功、才干选拔将官。
「他还把那些请托之人的信件递给了我,又把那些人的过往粗略告诉了我,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忠勤国事的清流人物。
「天下越来越大,国家所辖不再只是一州几郡,能如宗征东这般铁面无私的臣子,不知又有多少。
「只要有一个缺口,便有人要绕过种种制度,把不该安插的人安插到军队里、官府中。
「久而久之,军队中空饷虚籍,官府中人浮于事,每个地方都能生出腐败的土壤来。」
说著,刘禅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份帛书,乃是安排在陇右的绣衣使递给法邈的密报:「相父,我在江陵时收到的消息,说左将军吴懿此前在陇右时,摩下两名将军在军籍上做了手脚,吃了不少空饷。
「这种事情,固然是从来难免,可——也不晓得左将军究竟知不知道这些事,负责陇右
军饷的,又知不知道这些事。」
丞相看著密报,皱了皱眉头。
刘禅接著道:「当初大汉只有一州数郡之地的时候,大家都被逼在绝处,反倒能卯足了劲,同心同德共赴一处。
「如今疆土日渐广阔,大家的日子眼见著要好过起来了,有些清流却突然就变浊了。」
说到这里,刘禅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浮冰的河面上,语气里带了一点淡淡的怅然。
丞相默然良久,才点了点头,神色沉静又郑重:「诚如陛下所言,大河泛滥便治大河,大江泛滥便治大江。无论清流浊流,但凡溃堤坏法,便是社稷之患,绝不姑息。」
他看向这位天子,目光中除了往日那份护持与引导,更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许与认可:「陛下能于此时便看到这一层,实是国家之幸。
「天下愈大,法度愈不可废,赏罚愈不可私。否则今日之所得,明日之所失也。」
刘禅点点头,车轮滚滚而前,已到湖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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