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俟汝亡后,后世以何评汝?(2/2)
陆逊沿著墙道踽踽而行,不时对著墙上守卒吩咐些什么,又唤来亲兵说了些什么。
待巡城一圈,这才驻足,往城南战场望去。
汉军仍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靠近江陵南寨的地方,有汉军警戒,警戒线外,几员汉军士卒在地上翻动一吴兵尸体,扒下一件铁鎧,留下一具尸体从容而走,倒是没有割下首级,大概是割耳。
更远处,还有一些倒伏的吴卒被汉军发现,从泥泞中踉蹌爬起,跪地求饶,汉军却是不杀,只脱了他们身上甲冑,聚於一处,之后便安排士卒將他们往南押去。
一阵江风腥雾捲来,撩起陆逊额前几缕乱发。这位向来衣冠肃然、一丝不苟的儒將,此刻却只默然立於风中,任由形骸落魄,再无半分余暇去顾及仪態了。
久之,留赞拖著伤腿,一步步挪上城楼。
他在陆逊身后数步停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嘆息。
“正明,”陆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伤亡可曾清点出来了”
“是。”留赞声音哑得厉害。
“孙杨威本部————近乎全军覆没,隨他出战的部曲、军吏,生还者不足二百。”
“张梁、吴硕二將收拢残兵,合计——不足八百。
“末將所部,折损亦逾千二。
“总计损兵——四千五百余人。”
留赞口中每一个人名,每一个数字都似一把钝刀,在陆逊心头反覆切割。
孙奐是孙氏宗室里最后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將领,他的部曲,更是江陵守军的中坚精锐。
此役之后,江陵已断一翼,再难振翅了。
日渐偏西。
汉军南寨辕门忽地开启,上千汉军向江陵城方向结队行来,行速却颇有些缓慢。
不久,一吴卒揉了揉眼,难以置信地指著城外:“快看!那是————是我们大吴黄服!”
霎时间,城头骚动起来。
“蜀人这是要做什么”一吴人军官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莫不是要在城下杀俘立威!”
如此言语,顿时引得城头一阵不安愤怒,不少性急的吴军將卒已摩挲刀兵弓弩,只待一声令下,城头气氛骤然紧绷。
留赞刚走下城楼不久,闻讯又拖著伤腿急急返回,一手扶墙,眯眼仔细观察。
只见汉军將吴人齐齐押至距城一里处便停下脚步,既未捆绑,也未屠戮,反而有数十臂缚白纱的汉卒穿梭其间,似在为吴人检查伤势,又似在分发些什么。
“这————”留赞怔住,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困惑。
陆逊望著城外景象,一双总是藏著韜略的眸子深邃如渊。
“刘禪想做什么”留赞喃喃自语,声音满是不解与警惕。
陆逊冷冷出声:“攻心。”
“攻心”留赞愕然恍然。
不多时,汉军阵中走出一名文官模样的人,竟是独自行至城下,朝江陵高声喊话:“大汉子民听著!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臣!
“大汉天子仁德,念尔等皆为大汉子民,不过受孙权逼迫乃尔,不忍多加杀伤。
“今將伤兵送还,赠医药饭水,望尔等感念陛下恩德,早日弃暗投明!”
那唤作杜迁的宣义中郎声音清晰地传到城头,城头守军瞬间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留赞勃然大怒,一把夺过身旁守卒长弓,搭箭欲射:“狂妄蜀贼,安敢惑我军心!”
“正明!”陆逊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留赞胸膛上下起伏,许久后恨恨放下弓箭。
陆逊肃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骆秀吩咐道:“士禾,派一队人马出城,接应伤兵回城,务必辨明身份,小心蜀人诡计。”
“唯!”骆秀领命而去。
不多时,江陵南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一队吴军士卒快步出城,谨慎地向伤兵聚集处靠近。
城头守军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这一幕。
出城的吴军很快接到伤兵,协助他们向城內撤退,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留赞见此,亦走下城头,亲自安抚自己本部重伤而归的部曲,城头唯余陆逊一人。
举目西望,看向刘禪所在大营,片刻后默默腹语,思绪飘回到那间囚室之中。
“府兵。”
“国债。”
“此前西归成都,竟是不顾所谓天顏,以一国之信作保,为前线赐抚诸事向民间借贷吗”
“竟真让他借到了吗”
“竟当真不吝赐抚吗”
“昨日至蜀营者——不过赐抚文书而已,竟真让一眾匹夫信之,以至为他缄口不言,誓死不贰”
沉默片刻,他忽地出声:“当真如此——则英霸之主也。”
不纠结於虚名,不拘泥於礼法,只著眼於实际得失,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久在军旅,不吝赐抚,故能得匹夫死力,如此君王,已远远超乎了他对刘禪原本的想像。
而此话出口的剎那,这位孙吴名將当先怔住,那双惯於藏锋敛鍔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无措。
“困於鱷鱼之吻,囿於江南之地,而欲伸抱负於天下,安可得乎”
这个问题毫无徵兆地闯入脑海,像一枚穿越时间空间的冷箭,刺入他藏於心底不欲正视的隱秘角落,他微微一怔。
恍惚间,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是少年的陆议,在宗族书斋中朗朗诵读。
烛火隨窗风摇曳,月光倾泄在简牘上,竹影映著密密麻麻的篆字,也映著少年清澈炽热的眸子。
许久之后,日渐西落,絳赤色的汉人旗帜在暮色中猎猎而动,与满江赤霞浑然如一。
“汝少之时,手不释卷,足不履闕,为继圣人宗族之学,焚膏继晷。
“逢天下乱而群雄起,志略稍移,以为当效管乐韩白,立不世之功以取封侯,安能单事笔砚
“遂旁置圣人之学,诵兵书万言,俟一明主,他日提劲旅,整河山。
“岂料孙袁虎狼併力,破灭庐江,宗族百余,死亡逾半,此仇此恨,岂能或忘
“然孙氏力强势逼,为宗族家业,终不免折鯤鹏之志,忍气吞声,屈身事吴,尔来——二十有三年矣。
“廿余载间,焚林辟路以养民,治戎偃兵以蓄势,夷陵一役,天下知汝,至於今日,汝身位极人臣,汝族安於荣宠,唯宗仇族恨————已如大江东流。
“丈夫之於世,立身立德立功,事贼作主,则德不能立,忘仇遗恨,则身不能正,倘一生功业尽没於斯,俟汝亡后,后世以何说汝”
又是沉默许久,平生恩仇功业,化作一声长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