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兵临江安(2/2)
又或许是上天的一种讥讽吧,若要说蜀汉政权从巅峰走向衰落的真正转折点,那无疑也是从吕蒙白衣渡江,攻克公安的那一天。
此后孙权将公安县并入孱陵县,等到了晋灭吴之后,为了讨个好口彩,晋武帝司马炎又将此城更名为江安。
综上所述,对于刘羡抢先占据荆南的战略而言,江安县无疑是重中之重。只要夺下了此城,刘羡便掌握了荆南的腹心地带,北可对峙江陵,东可监控洞庭,南可连通武陵,继而将荆南巴蜀连成一片。这仅仅还是地缘上的战略意义,若是从政治意义上来解读,收复江安的意义不亚于收复成都。刘羡其实已经在考虑,一旦攻破江安,是否要将此地作为新的都城。
当然,王敦也明白江安县的重要性,因此,他在江南留下来的兵卒与物资,也大半聚集在江安。因此,想要正面攻破江安,并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刘羡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根据晋军此前表现出来的怯弱态度,他认为,既然晋军如此畏惧汉军,或许可以采用心理战。通过夸耀军势,步步紧逼,进一步恐吓城中晋军,让他们误认为自己已陷入绝境。待对方战意低沮,再示意招降,或可不战而下。
于是汉军出夷陵,先大张旗鼓,于八月甲寅进攻荆门。
荆门乃是江南坚城,城中有守卒八百,民夫三千,人虽不多,但按理来说,至少也能守上几日。岂知汉军水师乘浪而来,数丈高的楼船将城池团团包围,而后在何攀指挥下,弓弩齐发,箭矢如雨,城头士卒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毛宝趁势攀城而上,半日即将其攻破。
既得荆门,接下来的数日,汉军有序推进。乙卯,克夷道,丙辰,克佷山,丁巳,克巴山,戊午,克乐乡。几乎每过一日,汉军便攻破一城。而在破城之后,刘羡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收编俘虏,转移屯田,而是刻意地将他们释放返乡,一来是向荆南百姓释放自己的善意,二来也是让他们替自己做免费的宣传。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一个俘虏的宣传效果,要远远好于一篇文采斐然的文书露布。
而等到攻克乐乡之后,汉军已经能隔江望见江陵。三里多宽的烟波外,只见江畔一座大城拔地而起,其城墙甚是宏伟,周回二十余里,分为东西二城,内有牙城,以其难攻不落,又称金城。
其城南毗邻江水,便筑有高坝以屏蔽江水洪灾。高坝内部地势平坦,是一片繁华的蚕茶鱼市,称为沙头市。其东、北、西三面城墙高厚,外有护城河环绕,引江水填充。城北不远处有大泽,大泽之北有楚国故都纪南城。为利于交通,人们挖通大江的枝杈与之相连。城池四周水网相连,芦苇成群,走马远不如行舟方便。
身在江陵南岸,即使刘羡没有渡江,就在船上的瞭望台上观看,也惊叹于江陵复杂无比的城防体系,当真是极为壮观。他此前曾听陈寿说过,江陵城的城防堪比于洛阳,作为洛阳人,他还不曾相信,此刻见到,才知道老师所言不虚。
行军至此,水师就不便前进了,毕竟城北的水网复杂,有赤湖、罗湖、东湖等十数湖泊,可以轻松隐藏船只。虽然刘羡已经确定,大部分晋军水师停留在洞庭湖,但也不好随意露出破绽。无论是水战还是陆战,被前后夹击,都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刘羡令何攀领万人守水师,自率两万余众,继续向东开进。
只是他并非直扑江安,而是突然折向往南,同样于一日之内,他故技重施,先夺取了孱陵城,然后释放俘虏。再然后,刘羡令大军分东、西、南三路挺进江安,索綝领东路,诸葛延领西路,他自己亲领南路,三路军士围城扎营,同时多张旗帜,在营中大肆点火。在抵达江安的第一夜,可见一道火圈将江安重重包围。
刘羡心想,如此威势,应该足以给敌军足够的压力了。他此前做过调查,王敦留守的将领名叫邓岳,据说是王敦的牙门将出身,颇有勇力,但没有带兵经验,以这种资历,想与自己对阵,恐怕连稳住军心都很困难,该到劝降的时候了。
他当即取来一封白绢,在绢帛上书写道:“限明日午时出城投降,时辰一过,全军攻城!俘虏皆为奴役!”又在
大概等了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城中便派出一名使者,拿着帛书前来向汉王报道。
此人名叫谢鲲,乃王敦府中长史,出身于陈郡谢氏,虽是寒门出身,但他却像阮籍等名士一般不修威仪。值此深秋时节,他身着深衣,却披头散发,实在不合礼法。不过这依旧遮不住他的英俊倜傥,令刘羡印象深刻。
谢鲲禀告说,这些时日下来,邓岳自知不能与汉王力敌,早有投降想法,只是城中守卒的家属全在江北,一旦投降,家属或将难免一死,他们难以下定决心。因此,邓岳打算明日在城南打开城门,希望明日辰时,汉王能够亲自到江安城前安抚晋军。如能成功化解敌意,则全城归降。
刘羡闻言,自无不可。毕竟自己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来,就是为了给守军施压。但守军因为人质问题,心中有顾虑,这也是很正常的,需要刘羡出马稍作安抚,这也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刘羡干这种事,已经不下十数次。
因此,稍作思虑之后,刘羡便同意了此请。不过为了安全考虑,他要求城南晋军不得持弓,谢鲲也很爽快地应允了。
夜晚转瞬即逝,次日是一个不明朗的晴天,阴云板结间又隐隐有阳光渗出,使天穹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霞色,城上没有士卒,四野一片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