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牵袢,大明军队的悲哀(2/2)
一想到孙承宗,崇祯的胸口便猛地一窒,一股戾气直冲上来。那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啊,须发皆白,早已卸甲归田,只想在高阳故里颐养天年。
可那些满鞑子,竟硬生生将他擒了去,用一条粗麻绳勒死在城头!他仿佛能看见那老人临终时不屈的眼神,能听见那绳索收紧时的闷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方才那点倦怠之意,竟被这滔天恨意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撩起龙袍下摆,重重坐进御座,伸手便去翻那叠奏疏。先拣了两份地方官报雨雪、叙农桑的,随手撂在一旁——这些皆是不急之务,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关外的军情。
指尖触及第三份奏疏,封皮上“臣孙传庭谨奏”的字样,让他的眉头倏然蹙起。
前两日,杨嗣昌的《军前报疏》才刚递到御案。那折子言辞犀利,字字如刀,直斥孙传庭“张罗而鸟不入,刻舟而剑不存”,说他空设防线,却连清军的影子都拦不住,不过是白费力气;又说朝廷明旨早已言明孙传庭“逗怯纵贼”,他身为兵部尚书,断断不能为其开脱。
折子末尾,还附着他亲笔御批的八字:“不许逗延遥尾,自干重典”。那时他看了杨嗣昌的奏报,只觉孙传庭畏敌避战,气得将御笔都掷在了地上。
可此刻摊开孙传庭的覆疏,字字句句,竟都带着一股愤懑与无奈。孙传庭在折子里再三陈明,他并非畏缩不前,实在是敌我兵力悬殊,清军铁骑来去如风,若贸然与之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臣何敢以封疆大事付之一掷乎?”一行墨字力透纸背,崇祯仿佛能看见那西北汉子在灯下奋笔疾书的模样——许是攥紧了笔杆,眼中泛红;许是写到愤懑处,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
“这个憨直的家伙!”崇祯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多少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如今的大明,能打仗、敢打仗的将领已是凤毛麟角。孙传庭虽是执拗,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换了旁人来当这援剿总督,面对清军的虎狼之师,未必就能比他做得更好。
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取过朱笔,蘸了朱砂,在孙传庭的奏疏末尾,一笔一划地批下:“孙传庭不得饰诿取罪。”字迹不算凌厉,却也带着帝王的威严。
当千里之外的军营里,孙传庭捧着这份御批,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他犹记当初接过卢象升的帅印时,心中满是疑惑——卢公那般骁勇善战,手握数万大军,怎会轻易战死在巨鹿的乱军之中?
直到此刻,面对着朝廷的催战令、杨嗣昌的弹劾疏,还有皇帝这模棱两可的批语,他才骤然醒悟。
这援剿总督的位子,哪里是领兵打仗的帅位,分明是一座烧得滚烫的火山口啊。
孙传庭看着这文书,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谁都清楚,与穷凶极恶、训练有素的清军厮杀,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凶险;可对阵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军,却是另一番光景。
十万农军漫山遍野涌来的时候,不少将军敢提枪跃马,带着精锐直冲阵心,往往能凿穿那看似浩荡却松散的阵形,杀得农军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可当真对上上千清军,情形就截然不同了。
也有悍勇的将军,凭着一腔血气敢率军冲阵。可清军的阵形,却如铁桶一般严实——前排重甲步卒稳如磐石,长刀大盾密不透风;后排骑射手往来驰骋,箭矢如雨精准狠辣;两翼的铁骑更是蓄势待发,只待明军阵型稍乱,便如猛虎下山般扑来。这般铁阵,纵是猛将悍卒舍命向前,也难撕开一道口子,十冲九败,极少有能全身而退、更别说战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