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密语暗传(2/2)
赵酉吉点了点头:“正是。”
“哼,”黄池真君轻轻哼了一声,作势板起了脸,“既然回来了,为何拖到今日才想起来我这老头子这里问个安?当初古焕之那老家伙把你塞去广寒仙宗之前,可是特意来找我商量过的。怎么,是觉得我黄池本事不济,没能收你为徒,便连这点香火情分也不顾了?”
他虽说着责备的话,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倒更像是一个威严长辈对亲近晚辈的嗔怪。
赵酉吉闻言,更是尴尬,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之前的行程,确实先去拜见了古煜之前辈交卸差事,又在家中与父亲长谈,安排后续计划,这才耽搁了。面对黄池真君的“兴师问罪”,他只能讪讪道:“晚辈……晚辈确有俗务耽搁,还望真君恕罪。”
黄池真君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但口中依旧不饶:“行了,看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今日巴巴地跑上来,总不会真是专程来赔罪的吧?有话直说,我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赵酉吉深吸一口气,知道铺垫已经足够,该进入正题了。他挺直了腰背,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真君明鉴,晚辈今日冒昧前来,除了向真君问安,确有一件紧要之事,需当面禀告真君。”
“哦?”黄池真君眉梢微挑,见赵酉吉神态不似作伪,便也收敛了随意的神色。他再次挥了挥手,不远处侍立的两名道童立刻躬身,无声地退出了小院,并将院门轻轻掩上。
庭院中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伏在赵酉吉脚边、好奇地转动着脑袋打量四周的果赖。
黄池真君引着赵酉吉走向一旁的正厅:“进来说话。”
“坐。”黄池真君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酉吉却并未立刻落座。他站在厅中,面色沉静,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始叙述:“真君,今日晚辈在天璇城万宝阁中,偶然遇见了一人……”
他将自己如何在万宝阁一楼遇见柳高旻与管事争执,对方如何认出自己并发来传音,又如何提及九仙宗之事,简明扼要地道来。
当说到柳高旻告知的那句密语时,赵酉吉向前略略倾身,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黄池真君能听清:
“柳道友托晚辈转告真君,只有一句话:‘北山有玉,石中藏火,霜降日见。’”
这十二个字甫一出口,厅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黄池真君原本斜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原本松弛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倏然收紧,五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扶手中。他那双总是带着洞悉与睿智光芒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赵酉吉脸上,仿佛要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厅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只有角落铜兽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燃烧的香料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这份寂静更加沉重压抑。
时间点滴流逝,赵酉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垂手肃立,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毯纹路上,不去窥探黄池真君的神色变化,但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形的凝重压力,却让他脊背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他甚至感觉到脚边的果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将身体更紧地贴着他的小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几息,黄池真君才缓缓地、极其细微地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他向后靠去,重新倚入椅背,但这个动作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缓慢与沉重。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赵酉吉时,眼神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只是深处似乎有寒冰在凝结,又有暗流在汹涌。
“他……”黄池真君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除了这句话,还说了什么?”
赵酉吉如实回答:“柳道友言道,只需将此话在万宝阁打烊之前转告真君,真君自会明白。”
黄池真君不再言语。他缓缓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厅堂内踱起步来。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脚尖落地的节奏带着一种计算般的韵律。赵酉吉注意到,黄池真君的眉头紧锁,目光低垂,并非看着地面,而是投向虚无处,显然心神已完全沉浸在急速的思考与权衡之中。
良久,黄池真君在窗前停下脚步。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让那平日和煦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沉凝与疏离。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赵酉吉身上。
“小吉。”黄池真君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你替柳高旻传话之事,切记,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无论是你的师长,还是玄都宫其他任何人问起,你今日来此,都只是作为晚辈前来问安,顺带向我请教了一些《玄丹经注》第七章中关于‘水火相济’之法的疑难。除此之外,别无他事。你可明白?”
赵酉吉心中一凛。他听出了黄池真君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告诫与保护之意。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吩咐,更像是在教他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来自更高层面的询问或压力。
他立刻拱手,肃然应道:“弟子明白。今日只是前来向真君请教学问,并无他事。”
黄池真君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他走到那排多宝格前,略一寻觅,从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取下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的小瓷瓶。瓷瓶入手温润,显然也是件不俗的器物。
他走回赵酉吉面前,将瓷瓶递给他:“拿着。这里面是一枚‘九清辟毒丹’,乃我早年炼制,品质尚可。能解大多数常见剧毒,亦能护持心脉,抵御一些阴秽邪祟之气的侵蚀。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赵酉吉双手接过瓷瓶,入手微凉,却能感受到瓷瓶内部隐隐透出的温润药力。他心头一暖,更是一沉。黄池真君赐此灵丹,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未雨绸缪的安排。这让他更加确信,柳高旻那句密语背后,牵扯的事情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谢真君赐药。”赵酉吉郑重地将瓷瓶收入怀中贴身处。
“真君,”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柳道友他如今处境似乎颇为艰难,是否需要……”
“赵酉吉。”黄池真君温和地打断了他,但语气中的坚决不容置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而言便越是安全。柳高旻之事,你今日已做得足够。余下的,便不是你该过问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行事却已相当沉稳老练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你今日甘冒些许风险前来传讯,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言罢,黄池真君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厅门口,拉开房门,对着门外阴影处低声唤道:“陆川。”
一名身着普通灰布劲装、面容平凡、毫无特色、仿佛丢入人海便会立刻消失的中年男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抱拳:“真君。”
“你送赵丹师从西侧角门离开。注意隐匿行迹,确保无人留意。”黄池真君吩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意味。
“遵命。”被称为陆川的侍卫领命,侧身看向赵酉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神色平静无波。
赵酉吉知道这是送客之意,再次向黄池真君深深一揖:“晚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