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2)
第108章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比较早。
进入大寒后的第八天, 便是除夕了。
过年前后的这段时间里,时舒的心情依旧不会很好,但徐欥的陪伴和感知, 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抚顺了她心上的折痕。
高博也会在这段时间避开跟她见面。
他们的关系, 随着她回国之后, 这一年多的日常相处, 已经缓和了许多,好歹也能心平气和地聊上几句, 但高博心知, 过年前后, 他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 只会将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重新撕裂,降至冰点。
这是他们之间不争的事实。
他们之间有跨跃不过的鸿沟。
她能做到现在这样,已是对他最大的宽宏。
他知道, 他感恩。
他不会贪心地去奢望更多。
所以, 他甘愿站在光被挡住的地方。
做荧光棒的影子。
做她一生的守护者。
……
今年除夕, 徐欥的父母早早地便对他说, 他哥徐宪瑭会过去父母那儿跟他们一起过年, 所以他们今年不会回来陪他过年。
他们知道他女朋友的家庭情况,他们表示理解。
对于亲人的离去,思念和遗憾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而是在这种万家灯火, 家家户户团圆的特定日子里, 节日的气氛会促使这种思念和遗憾的痛苦,不断加深。
他们没有合适的身份去打搅他的女朋友, 比如邀请她和他们一起过年,又比如一些突如其来的电话关怀。
尽管他们也关心, 也会心疼,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合适的身份。他们最终只能叮嘱自己的儿子,多陪伴,多感知,多理解,多温暖,别在这样团圆的日子里,独留她一个人。
……
时文奎依旧去乡下的祠堂吃斋念佛,以渡对妻、对女、对婿的无尽思念。
不过今年,有了徐欥陪在时舒身边,时文奎和高博去乡下的时候,也不算太担心。
人的情绪积压得久了,总需要排一排,卸一卸。
这个时候,有一个爱她的人能够陪着,就很好。
哪怕他并不能真正地帮助她渡过情绪的障碍,替她承担去一部分情绪,减轻她的苦楚。
但他只需要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在她临近崩溃点的时候,抱一抱她,拍一拍她的背,说一声:“我在。”
“别怕。”
“没关系的。”
或者只要在她没有胃口不想吃饭的时候,他有办法哄着她稍微吃一点儿,别伤着自己的身体。
又或者,他更厉害的本领是,能在这样至暗的时刻骗取她短暂空隙中的心情放松,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做她的情绪的感知者,陪伴着,哄着,不让她陷入更糟糕的状态,就很好。
因为——
时文奎知道,这些年,她一到过年就缩起来,躲在南郊公馆,离父母最近的地方。
她这些支离破碎的情绪,她这样疲惫脆弱的一面,永远也不可能坦然而真实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展露在他面前的模样,永远都是羽翼丰满的模样,她已练就了强大的心脏,在规则内外游刃有余,是能够为外公撑起一片天空的大人了。
但……她在时文奎心里,哪里会长得大呢?
永远都是孩子。
-
似乎每一年的除夕,都会下雨。
南郊公馆。
徐欥一早儿便准备好了白色的新鲜花束,陪着时舒去私人陵园看望她的父母。
时舒弯腰将缀着雨珠的花束,摆在父母的墓碑前,黑色的大衣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幅度扫过地面,沾染上了一块黑色的泥斑。
徐欥站在她的身侧,将一把黑色大伞撑过她别着发簪的脑袋,雨点儿砸在伞面上,劈劈啪啪。
他蹲下身来,用纸巾拭去她衣摆上的泥斑,又起身重新站直,没有说话,做一个安静而沉默的陪伴者。
他们都默契地穿着黑色的大衣。
黑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
算不上情侣装扮。
只是同时选择了庄重和肃穆。
一阵风吹来。
徐欥手中的黑色伞骨仍抓握得平稳,只有雨水顺着伞面,在耳边下得淅淅沥沥,西装裤裤腿被斜密的雨水浸湿。
徐欥注意到了她裤腿上的水渍,又将伞往那边倾斜了一些,替她和摆在墓碑前的鲜花遮挡着风雨。
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徐欥在心里对着两位已故的长辈做了一些承诺,因为不想让他的承诺成为时舒的负担,所以,他没说出口,是……他和她父母之间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时舒擡手揩去父母照片上的一点儿水渍,轻笑了一声,道:“介绍一下,这我男朋友。”
徐欥擡眼,有些愣怔地看着她,睫毛上缀着水雾。
但很快,他便会心一笑,水雾便折进去眼睛里,将瞳仁濡润得晶亮。
只是,徐欥并不知道,他在和两位长辈说一些时舒听不见的悄悄话的时候,时舒也对父母说了一些他听不见的悄悄话——
时舒没能说出口的,没让他听见的,她的心声是:他不是我随便谈的男朋友,而是有计划结婚的那一种。
逝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使,守护在最爱的人身边。
他们能感知到她的情绪,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他们只是看不见,碰不到,抱不住她,但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是她变得强大的无穷力量。
时舒停了一会儿,才又侧侧脑袋,咬着唇角的笑意,对徐欥说:“介绍一下,我爸妈。”
徐欥因此顺着她的介绍,礼貌而温和地向他们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徐欥。”
他将心里已经做过几次的自我介绍,认真地说出来,他虽然来见过她父母好几次了,但这才是她第一次正式地向他们介绍他。
一种身份上的认可,他因此诚恳地进行自我介绍。
他并不在乎他们是活着,还是已经离开,他只在乎,他们是他所爱之人的父母。
他既然跟时舒在交往当中,他便应该要对他们做一些承诺,是晚辈对长辈的承诺,是一定不能食言的。
他们也一定能听见的。
……
可能是因为徐欥陪着。
时舒今天没在父母这儿待很久,差不多待了半天,两个人便准备离开,回去时舒在南郊公馆的房子,这样离得也不算远,也算是和父母一起过年。
“走吧。”
“嗯,好。”
经过农贸市场的时候,时舒说:“去买点儿菜?”
“我们也简单地吃顿年夜饭?”
年夜饭是要做的。
徐欥本来也有这样的计划。
只是,农贸市场的环境并不好,今天又是湿淋淋的天气,他本来是打算先送她回家,再自己出来买菜的。
但既然她提议了路过的时候直接去,徐欥便也不会再进行别的提议:“嗯,好。”
车子驶进了农贸市场的停车场,停好。
徐欥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对时舒说:“那时时你在车上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去买菜。”
“我跟你一起去。”时舒说。
她说完就同步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徐欥也就没有特别坚持。
他将伞换到左手去,右手牵过她的手,两道黑色修长的身影,这才往农贸市场里面去。
时舒很少来农贸市场,也就刚开始跟徐欥暧昧的时候,来这儿体验过一次。
这是她第二次来。
因为是除夕,加之南郊这地儿特殊,临着私人陵园不远处建造的小区,多多少少有点儿难售,居住率向来不高,农贸市场的人不算多。
他们因此有足够的自由和宽敞的空间,在各个摊位前挑选年夜饭的食材。
时舒没什么买菜做饭的概念和经验,她就是四处看看,并不清楚这些叫得上或叫不上名字的食材,可以怎么搭配烹饪。
但徐欥不同,他来之前便对两个人的年夜饭的菜式有了想法和打算。
徐欥先问了时舒有没有想吃的菜,时舒说,随意,她不挑。
徐欥便报了几道菜名,问她的意见。
他报的第一道菜是,年年有余(鱼)。
时舒点头,表示认可这道菜的寓意。
展翅(火鸡的翅膀)高飞。
时舒嗤笑一声:“谁要飞?”
徐欥有些哑口,默默地道一句:“我。”
“你还想飞?你想飞哪儿去?圈子里谁来挖你了?”
展翅高飞,是她理解的这层意思吗?
徐欥摸了下鼻子:“我没想飞。”
倒是有人来挖过他,不过他拒绝了。
徐欥:“我只是想展翅。”
时舒脑补了下他扑棱扑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嗯,展翅去哪儿?”
徐欥表示,他今年不是要参加研究生考试吗?
学业上图个吉利的寓意。
徐欥眨了下眼,有些迟疑:“时时你,是不是忘记这件事儿了?”
看着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时舒就有些忍俊不禁。
她没忘,他表白的时候,那么诚恳地说着那些他的规划,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会忘了呢?
但她说:“嗯,我忘了。”
徐欥抿抿唇,食指在她掌心里轻挠了几下:“是不是因为时间隔得太久了?”
他说,她忘了也没关系。
那他再告诉她一遍好了,他要参加今年的研究生考试,跨专业考材料硕士。
研究生考试,那是公历年年尾的事情了。
现在还在公历年的年头上。
阵阵痒意从掌心里传来,指尖瑟缩。
心上漾过轻薄的涟漪,时舒的心情就莫名轻松了一些,她说:“嗯,那你继续。”
徐欥继续报菜名。
有了展翅高飞,便有群龙(澳龙)之首。
时舒配合地问:“谁是群龙?”
徐欥仍牵着她的手,道得温吞:“当然是时时你。”
俯首(佛手柑)称臣(橙)。
“谁要俯首?”
他的手指嵌进去她的手指缝里,又诚恳地回答:“是我。”
“嗯,还有呢?”
生财(生菜)有道。
四季(四季豆)平安。
红红火火(红心火龙果)。
……
每一道寓意很好的菜,都取自普通食材的谐音,倒图了这过年时分的大吉大利之意。
心上的雾霭掠去大半,时舒就忍不住笑意更深了些,他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时舒对他的年夜饭安排很满意:“嗯,可以。”
“我听你的安排。”
……
他们开始按照计划,采购食材。
徐欥一只手里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撑着伞,只能暂时松开时舒的手。
手指尖松开的时候,时舒又重新勾住了他的手指,她另一只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伞。
“我来撑伞。”她说。
手指便重新扣在一起。
他好像走到哪儿,都能勾起别人的聊天兴致,这一路和他攀谈的摊主就特别多。
他不是喜欢主动和人攀谈的性格,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必须要由他来主导,他的话题会比较主动,倒也有不错的控场能力和社交能力。
别的时候,他的话就比较少,但对于别人友好的交流,他也都会礼貌地一一回应,并不会让别人觉得冷场,或者觉得他没礼貌。
比如看到他们手牵手,卖澳龙的摊主打趣问:“小两口感情好的嘛,逛个菜市场都要手牵手。”
时舒以为他会在陌生人面前觉得不好意思,还他自由的抽手之际,却又被他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也能礼貌谦和地同陌生人温声道一句:“是像您说的这样。”
他买帝王蟹的时候,另一位摊主又问:“你们怎么这个点才出来买菜准备年夜饭?算你们运气好,要是再晚一点儿啊,我可就都要收摊了。”
他也礼貌地回答,说:“我们第一次自己准备年夜饭,没有经验,谢谢提醒,明年我们会提前准备。”
时舒抓住他话里的重点,这是他第一次准备年夜饭吗?他报出那些寓意很好的菜名的时候,时舒还以为,他很有经验。
两个人买了帝王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时舒就问:“你以前没有准备过年夜饭吗?”
“嗯。”
他说他以前过年,大多数时候也是一个人。
刚开始是因为家庭条件的限制,春节期间的机票会比较昂贵,所以他们会避开春节期间的团聚。
后来是因为父母的生意开始有些起色,他们变得十分忙碌,他哥的学业和志愿者项目又都是满世界跑的性质,他们并不一定能够有凑到一起过年的时间。
在那些能凑到一起过年的时候,如果父母很坚持,他那一年会去和父母一起过年,但如果父母态度不是特别坚持的话,他多数时候不会去。
“为什么不去?”
“他们想让我继承家里的产业,留在国外。”徐欥说:“但我有我的打算。”
“他们不太支持,所以……”徐欥:“也算是一种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的结果。
是总有人妥协。
是父母心里的那杆秤,首先向子女倾斜了。
自己一个人过年,自然没有必要去精心准备一顿丰盛的年夜饭,随便吃一点儿就好。
时舒“嗯”了一声,想到他刚才列举的这些有寓意的菜名当中,并没有提到要买帝王蟹,但他却买了,还挑了最大的一只。
两个人其实吃不了太多菜,他平时也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时舒就问:“你买帝王蟹是?”
“蟹蟹(谢谢)有你。”他笑说。
啧。
时舒:“嗯,那为什么要挑最大的一只?”
他仍笑:“是我最大的谢意。”
就……真甜。
徐欥的手中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最后,他称了条东星斑拎在手里,对应着他那条“年年有鱼”。
他扫码付钱的时候,摊主也主动和他攀谈起来:“选择住在这儿的年轻人可不多哦,你们是住这儿啊?还是来走亲戚的呀?”
“我女朋友的父母住这儿。”他礼貌一笑,却又神色平静地说:“我们来这儿,陪他们过年。”
“原来是女朋友的父母住这儿啊?”
他点头:“嗯。”
在他眼里,并无逝去的人和活着的人之分。
时舒鼻腔里有一些酸涩,她很快又收敛住情绪,面上并无明显的变化,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么一瞬间,她心里的枷锁溃然一塌,找到了打开的钥匙。
两个人买足了食材,往车子的方向走去,冬雨仍下得绵绵密密。
“怎么不选择去国外发展?”时舒撑着伞,边走边问:“你明明有这样的条件。”
徐欥想了想,说,是因为情怀。
因为不想离开这片土地。
就像她完成学业后,一定要回国的原因差不太多。
他认为,他离开的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但这儿,有他的留恋和不舍。
后来他又遇见了她,她向张高磊总经理要了他做助理的契机,倒像是催促还没有做好重新踏上澜城这片故土的他,做了最终的决定。
这当中便也多了缘分和命运的眷顾。
遇见她。
爱上她。
“或许是命运,为了更好地让我们遇见。”徐欥:“所以,它才会让我一直等在那里,等你来,我们一起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澜城是他们都割舍不断的地方。
无论他们走到哪儿,他们最终都会回到这个城市来。
-
到了家,两个人在电梯厅里换鞋。
徐欥仍耐心地将她在农贸市场上弄脏的鞋子擦拭得干净,将她鞋柜上的鞋子排列得整齐。
时舒想回馈一下他的好意,拿了拭鞋纸,腰刚要弯,就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道:“你别弄,我自己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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