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终·三千千世(2/2)
“我看过太多世界,太多故事。有的人作恶多端却得善终,有的人一生行善却不得好死。
天道不公,从来如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如来:
“但总得有人相信,作恶该罚,行善该赏。
总得有人愿意为了这个‘相信’,去承受最残酷的代价。”
“你是那个人吗,如来?”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
如来看着自己布满裂痕的手,看着掌心那枚已经消失、却永远烙在灵魂里的逆卍印。
他想起了这三千年来见过的无数面孔。
虔诚的、虚伪的、贪婪的、绝望的。
最后,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凡间王子时,看见一只蚂蚁落水,伸手去救的画面。
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佛,什么是魔。
只是觉得,该救。
“弟子,愿踏入轮回。”他轻声说,却字字千钧。
创始元灵没有劝。
他从虚空抽出一卷古朴的竹简。
那是“轮回本源契”,展开时,竹简上浮现无数金色文字,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以创始名,立此契。”
声音庄严,天地共鸣:
“佛号如来者,因心生恶念,堕而成魔,致生灵涂炭,佛统崩乱。
今自愿散尽修为,入轮回三千千世,偿此罪孽。”
竹简飞到如来面前。
“永不反悔。”
如来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竹简上。
血落刹那,竹简燃起金色火焰,火焰中飞出三千道锁链,缠绕住他的神魂。
修为开始溃散。
先是金身彻底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接着是佛果、菩萨位、罗汉果。
千千万年修行,一朝尽毁。
最后连记忆都在剥离,那些辉煌的、痛苦的、慈悲的、狰狞的过往,如烟云般飘散。
他只来得及记住最后一件事。
自己如今是罪人。
轮回井在废墟上显现,井口幽深,传出无数哀嚎哭喊。
如来走向井边,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
然后纵身一跃。
坠入轮回前,他听见创始元灵最后的话:
“记住,渡人先渡己,这三千千世,是你渡自己的劫,赎你自己的罪。”
轮回第一世,他是一只流浪狗。
生在乱葬岗,母狗难产死了,兄弟姐妹全冻死。
他侥幸活下来,靠吃腐肉长大。
瘦骨嶙峋,浑身疥疮,走到哪里都被驱逐、被殴打。
三岁那年冬天,他饿得发昏,溜进一户人家偷食。
被主人发现,一棍打在脊梁上,骨头断了。
他拖着残躯爬到破庙里,在佛像前蜷缩着等死。
弥留之际,他抬头看那尊斑驳的佛像。
慈眉善目,俯瞰众生。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凭什么你坐在这里享受香火,我却要这样死去?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灵魂深处钻出来。
他死了。
北溟边,创始元灵坐在崖边钓鱼。
钓竿无钩,鱼线垂入虚无。
他身边放着那颗黑色珠子。
恶面还在挣扎,表面浮现的画面,正是那只流浪狗死前的怨恨。
“你看,”创始元灵对珠子说,“这就是轮回的妙处。他会一遍遍经历他曾施加于人的苦。”
画面一转,是轮回第二世。
这一世他是饿鬼,永远吃不饱,喉咙细如针眼,看见食物却吞不下去。
在无尽的饥饿中,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坐在莲台上,轻飘飘地说“饿乃虚妄,忍一忍便过去了”。
他痛苦地嘶吼,灵魂被悔恨灼烧。
创始元灵提起钓竿,鱼线尽头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那是如来某一世轮回中,流下的第一滴真心悔过的泪。
恶面在珠子里尖叫:“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直接杀了他不就好了?!”
创始元灵望向北溟深处,眼神深邃。
他收起钓竿,起身:
“因为死亡太便宜。”创始元灵望向轮回井的方向,眼神深邃。
“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逃避惩罚,而是背负罪孽,一步一步走完该走的路。”
他收起钓竿,起身:
“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当年选择成佛时,就注定要走的路呢?”
风吹过,一颗珠子落入北溟。
轮回井中,第三世已开始。
那一世,他将是个被挚爱背叛、家破人亡的书生。
而三千千世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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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人间某座小寺庙里。
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和尚坐在佛前,喃喃自语。
香客们避之不及,只有个小沙弥心善,每日给他送碗粥。
这日,疯和尚忽然不疯了。
他盯着佛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晴空,又悲悯得像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小沙弥好奇:“师父,什么原来如此?”
疯和尚转头看他,眼中清明如水:“佛说众生皆苦,需渡。
可佛没说,
渡人的那个,要先把自己淹死在苦海里,才知怎么捞人。”
他起身,朝佛像恭敬一拜,转身走出寺庙。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小沙弥追出去:“师父,你去哪儿?”
疯和尚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去渡我的第三千千零一世。”
远处青山隐隐,白云悠悠。
而轮回井深处,一颗蒙尘已久的佛心,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