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道伏影(1/2)
可嵩山的路,哪怕走在正道上,也仍是山。
暮色压下来时,山势便像一头沉默的兽,沿着脊背的褶皱把人引向更深的阴影里。山风从林间穿过,松针互相摩擦,细碎得像砂纸刮铁,又像有人在暗处磨刀,磨得不急不缓,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紧。
圆觉走在铁箱旁,脚步沉稳,三步一看封条。那封条在昏光里显得格外白,押印如一枚小小的铁砧,压住了所有人的心。行止走在外侧,步幅不变,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的“空”上——他看的不是路,是路里可能藏的东西:前方若有东西,那便不是空。
鲁长老先去探路。
他是丐帮老江湖,腿脚快,嗅觉也灵,走这种山道反倒像回了自已地盘。队伍在一段狭道前停住时,他已先一步跃上路旁的石坡,顺着坡势往前摸了二十步,身形贴着岩影,连衣角都没多带起一丝风。
然后他猛地伏下身。
“嗤——”
一声极细的破空声从前方射来,像一根细线划开夜色。
鲁长老肩头一扭,身体贴着石面滑开半尺,那东西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钉进岩壁。
不是飞镖。
也不是袖箭。
那是一支弩箭。
箭簇细长,铁色发暗,像被油烟熏过,入石极深,只露出短短一截尾羽。尾羽削得很薄,风一吹便轻轻颤,颤得极轻,却像在嘲笑人眼的迟钝:你若慢半息,便连自已怎么死都不知道。
鲁长老抬手摸了摸岩壁边缘,指腹传来冷硬的震。他把脸凑近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江湖货。”
江湖用暗器,讲的是快、巧、隐:射程近,力道狠,但不求贯石。可这支弩箭的劲,沉得像军弩;箭簇细长,专为破甲破骨;射距远,角度准,像是有支架、有标尺,有人提前量过风向与坡度——这种手法不像练武人的心性,更像操练过的人。
鲁长老翻回队伍前,压着嗓子道:“前面有弩。不是江湖人。”
圆觉立刻抬手:“停。”
队伍在狭道口停住。
狭道两侧是岩壁,壁上长着稀疏灌木,岩缝里黑得很深,像能吞光。路面本就窄,若再被逼退,铁箱在这里掉头都难——这地方天生就是用来卡人的。
行止没有说话,向前一步,把两名戒律僧和铁箱的位置重新排了排:铁箱居中,靠内侧岩壁;圆觉贴箱而站;宋执事与静安退到箱后半步;行止与两名戒律僧成外弧,像一层棍阵把箱护住。棍影未动,阵势却已成形,给人一种“再来一支箭也能接住”的错觉。
“落石。”鲁长老又补了一句。
前方狭道中段,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散在路面上,不像自然滚落——太整齐,太集中,像有人从上方推下来试探队伍是否会在这里停足。试探的不是胆子,是习惯:你若停,下一步就会按对方写好的剧本走。
圆觉看一眼那堆石,又看一眼封条,声音不大,却很清:
“封条完好。押印无缺。”
他像是在报给同伴听,也像是在报给藏在暗处的人听:你要看的东西,现在就在你眼前,别想靠混乱摸进来。少林押证,不靠嘴硬,靠的是规矩——规矩一旦开口,就是向所有旁观者宣布:我知道你在看。
话音未落,第二支弩箭来了。
“嗤——”
这次射向的不是人,是铁箱上方的空处。
箭落在箱前半步,入地三寸,尾羽震颤,像在划一条线:再往前一步,就会有人受伤。
鲁长老咬牙,刚要冲出去,圆觉却先喝了一声:
“不得追敌!”
声音不高,却带着少林的硬,像一块钉子钉进众人的冲动里。宋执事也立刻接了一句:“依方丈令,先护证物!”
这句话像一道绳,把鲁长老的火气捆住了一半。丐帮人最恨被人当靶子试,可此刻他也明白:对方不怕你追,怕的是你追了,箱就露了空。你若追,护箱的阵一散,对方的真正手段才会落下来。
第三支弩箭没有来。
来的,是石。
上方灌木里“哗啦”一响,几块碎石滚落,滚得不急不缓,刚好封住狭道中段一小截路。不是要彻底封死,是要逼队伍停在这里,停在一个最适合被“观察”的位置:进退两难,不敢冒进,不能久留。
行止抬手,棍端轻点地面,敲出一声短促的“笃”。
两名戒律僧立刻明白,身形微动,把铁箱再往内侧推了半尺,背后岩壁几乎贴到箱角。半尺之差,便少一面可攻,少一条缝可钻。
就在这半尺的移动间,暗处终于有人动了。
不是正面冲。
是两道影子从岩壁侧上方滑下,身形极快,落地无声,像两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点不在行止身前,而在铁箱外弧的边缘——他们不取命,取的是“靠近”的机会。
行止棍子横扫,棍风呼的一声,硬生生把其中一人逼退。
另一人却趁棍势回收的空隙,伸手往封条处探。
那只手戴着薄皮手套,指尖抻得很长,像专为摸封条而来。他没有去抓箱,也没有去抢箱,只是指尖轻点封条边缘,像在确认:封条是不是真的按程序贴的,押印是不是真的压实的,绳结是不是能在混乱中松开。
圆觉几乎是本能地把记录簿往胸前一扣,同时用袖口挡住封条。他不愿让任何多余目光在封条上多停一息——封条不仅是纸,也是“公信”的皮肤,皮肤被摸过,就算没破,也会让人觉得疼。
行止棍端回点,正中那人腕骨,“啪”的一声轻响,那人闷哼一声,手缩回去,身形已退到阴影里。那声响很轻,却让人听得出力道的准:不为杀,只为断你下一次伸手的胆。
前后不过十息。
十息里,没有人被杀。
甚至没有人真正见血。
对方撤得极快,像根本不想缠斗——他们要的只是一次接触,一次确认:押印是否真,封条是否按程序,护卫反应速度如何,圆觉的“不得追敌”是否真能按住所有人的冲动。像是在做一场冷静的演练,演练完便走,连多余的怒气都不留给你发泄。
当最后一道影子退入灌木,山道上只剩风声与松针声。
那几支弩箭仍钉在石上,像几枚冷眼,提醒你:暗处有人,且不止一人。
鲁长老喘了一口气,狠狠啐了一口:“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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