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让杨暄去弑父(2/2)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骨因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仿佛要将满口牙齿连同这无法宣泄的屈辱一起咬碎!咯吱、咯吱……那声音在死寂的水牢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绝望。
但他能选择吗?
甲娘描绘的吐蕃铁骑入蜀后的景象——焦土、枯骨、万世唾骂……如同最冰冷沉重的枷锁,更沉重地套在他的脖颈上,勒得他无法呼吸!
比起那副尸山血海、生灵涂炭、杨氏一门永坠无间地狱的灭顶景象,这点身为杨暄个人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水珠自他湿透纠结的鬓角滑落,滴入身下污浊的水面,迅速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无间地狱般的污水中,他看到的尽是蜀中父老在吐蕃弯刀下辗转哀嚎、妻离子散的景象,是陈阿四一家死不瞑目的惨状!
“……成都城内,并非铁板一块。”正当屈辱的毒焰几乎要将杨暄最后一点清明吞噬时,甲娘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绝望深渊里抛下的一根带着倒刺的绳索,话语中透着冷硬的把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力,“陈阿四这等受尽冤屈家破人亡的小民积怨已深,犹如遍地干柴;南诏兵骄横无度,强掳民女财货,其暴行人尽皆知,蜀中军民怨声载道;杨国忠为筹集粮饷军费,不惜强征豪夺田产,敲骨吸髓,更欲引国仇吐蕃入关……蜀中根基已被他彻底掘断!”
她缓缓踱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利箭穿空,射向杨暄心中那座摇摇欲坠的堤坝。
“益州张家,世代盐铁巨商,蜀中盐引半出其手!家族在锦官城外良田千顷,被他以‘征用军需’之名强行夺去半数!张家三位负责盐运的嫡系子弟,被他构陷‘勾结叛军、私贩军械’,下入成都府大狱,至今生死不明!张老太爷散尽半数家财上下打点,才勉强保住三人性命,却也落得一身伤病,家业凋零!”
“绵州赵家,世代豪强,掌控涪江水道,家兵上千!其家主赵孟奎,三个儿子皆在州兵效力,年初一队南诏溃兵流窜至绵州地界,赵家三子率乡勇拦截,力战而死!赵孟奎长媳不堪受辱,于夫君灵前投井自尽!赵孟奎本人悲愤交加,泣血上书成都府言南诏之祸、民怨沸腾,却被杨国忠党羽斥为‘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当堂责打五十水火棍!打得皮开肉绽,卧床半载,至今不良于行!赵家与杨贼,已成血海深仇!”
“眉州苏家,世代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其家主苏洵文,乃蜀中名儒,门生故旧遍布州县!因拒纳杨国忠强摊派下来的‘助军饷’二十万贯,被杨国忠党羽罗织罪名,诬其‘诗文谤讪朝政、暗通伪朝’,将其下狱,严刑拷打,生生打断双腿!苏家百年积累,被抄没一空!苏洵文出狱后,贫病交加,含恨而终!苏家子弟,恨不能生啖杨贼之肉!”
“成都城内的大小豪商士绅,被他盘剥勒索者不胜枚举!恨——杨——国——忠——入——骨!”最后五个字,字字咬碎挤出牙缝,充满了血腥的杀伐气,如同战鼓擂响。
“我麾下的暗桩,”甲娘猛地转身,再次逼视杨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足以燎原的烈焰,“早已暗中织网联络!这些门阀豪族,这些血债累累的苦主,他们积怨如山,只缺一个火星!缺一个时机!”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和强烈的蛊惑,“只要你得手!只要杨国忠被控制或被刺死的那一刻!我手中烽火便会点燃!他们会立刻响应,纠集家兵门客,联合城内早对其倒行逆施恨之入骨的军卒!夺城门!占据武库!切断内城通路!把住成都府库!只要撑住数个时辰,稳住城内局面……”
她的声音陡然拔升,如同开锋的利剑出鞘的龙吟,带着强大的、不容退缩的压力,也带着一丝通往救赎的微光,狠狠刺入杨暄眼中那翻腾的血海深处:
“杨暄!看清楚!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命运的最终宣判,“为你那几十位枉死街头、头颅悬门的煊赫门兄弟!为你口中那无辜被蹂躏杀戮的陈阿四妻儿!为这千千万万饱受煎熬、将要沦为亡国奴的蜀中父老!也为你杨氏一门……那最后一点尚未被这禽兽彻底拖入永劫地狱、彻底玷污的清名!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在看着你!拿起它!”
她猛地一指石台上那把哑光漆黑、如同毒蛇獠牙般的“影牙”!
“就藏在你左肩伤口绷带之下!那是他踩踏所致!是他最‘熟悉’之处!也最是令他‘放心’之处!然后——”
她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带着审判的冰寒与终结的决绝,“去见他!去见你那禽兽不如的‘父亲’!结束这一切!让这滔天血债,就此止步于他一人之身!”
滴答。
滴答。
水珠落地的声音,此刻被无限放大,如同一柄柄小锤,敲打着死寂的空气,也敲打在杨暄濒临崩溃又强行凝聚的心弦上。
水牢内只剩下这单调催命的音律,以及杨暄喉管里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般沉重艰难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粘液的咕噜声。
昏黄的油灯灯光在他脸上疯狂地跳动、扭曲。
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风暴已经平息。
不,是凝聚,是坍缩!
所有的仇恨被千锤百炼,淬炼成一点极寒、极纯粹的精粹;所有的屈辱被锻压成钢铁般的壁垒,包裹着那颗破碎的心;
所有的痛苦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熔炉燃料,提供着毁灭的力量。
那些复杂激烈如惊涛骇浪的情绪——愤怒、绝望、不甘、恐惧——最终都汇聚于那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点:冰冷刺骨、无怨无悔、蕴含着毁灭与自我毁灭意志的决绝杀意!
那杀意纯粹而凛冽,如同九天玄冰最核心的一缕精华,又如同火山深处即将喷发的死亡熔岩!再无半分杂质。
他不再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他只用尽全身残存的、几乎被黑暗和剧痛吞噬的意志,强压下肩头伤口传来的、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被烙铁灼烫的剧痛,朝着石台上那唯一散发着致命幽光的方向,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铁链随着他点头的动作,发出轻微而冰冷的哗啦声响。
那眼神,如同万年寒潭底淬炼出的匕首锋刃,已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凶戾与同归于尽的决然!
甲娘看到了。
没有丝毫停留,没有一丝温情,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青灰色的身影如同水牢中唯一的逆流寒风,毫无征兆地、极其果断地转身。
她像来时的纸影一般,无声无息地,悄然融入门外那片如同凝固的、散发着更深沉死亡气息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轰隆隆!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外面那只无形的手推动,带着刺耳欲裂的、仿佛要将人灵魂都磨碎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缓慢地、坚定无比地重新合拢。
咣当!
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地狱之门的最后关闭,宣告了彻底的隔绝。也将那点昏黄的灯光和石台上的匕首,重新封禁在这片被压缩到极致的、粘稠如凝胶的黑暗里。
水牢重新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唯有那盏油灯,还在徒劳地用最后一点力气燃烧着豆粒大的昏黄光焰,倔强地抵抗着无边黑暗的吞噬。
光晕的边缘,那块相对干燥的石台上,一柄哑光漆黑的凶物静静地躺着。在跳跃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昏黄光线下,那匕首的幽暗光泽,如同深渊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张开的獠牙,折射出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的、致命的幽幽寒芒。
这幽暗的光泽,与杨暄眼中那凝炼到实质、纯粹到极点的杀机,隔着污浊的空气和冰冷的铁链,形成了跨越空间、穿透黑暗的冰冷共振。
杨暄的身体,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不再徒劳地对抗锁链的束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如渊的眼睛。并非放弃,而是开始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内聚,一种将残存的生命力、意志力、乃至灵魂都压缩到极致的蓄力。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拖动着沉重的磨盘。冰寒腐臭的空气被强行吸入肿胀发烫、如同塞满棉絮的肺腑深处,牵动断裂的肋骨、牵动锁骨铁镣深深嵌入的皮开肉绽的伤口、尤其牵动着左肩那片早已烂熟、每一次轻微触碰都如同被烧红烙铁直接灼烫的创口。
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剧痛,都清晰无比,如同最精准的针砭,刺穿着他的神经。
然而此刻,这痛楚不再是折磨他的刑具,而是被他强行转化,化作支撑他那摇摇欲坠、却坚如磐石的意志的燃料!
他开始计数。
无声地在意识的最深处,默数着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咚!咚!咚!
心跳的频率缓慢而沉重,如同战鼓的闷响,每一次搏动都仿佛牵扯着周身的剧痛铁链,带来一阵新的折磨。
他竭力压制着它,用强大的意志让自己沉入一种“半死”的状态。
冰冷铁链透过血水和腐烂皮肉传来的刺骨寒意,被他强行扭转为保持清醒的锚点;身下污水的腐臭如同跗骨之蛆,粘稠地吸附着他的感官——这些刺骨的感官刺激,此刻都被他强行扭转为点燃复仇意志的强烈催化剂!
水珠滴落的声音,成了他计时的节拍器。
每一次“滴答”,都意味着离那个时刻更近一步。
时间,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恶臭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哗啦…哗啦…
锁链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
杨暄睁开了眼。
那眼中再无痛苦,再无迷茫,只剩下两团冰冷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幽光。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动着被铁链锁死的手臂,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锁链刺耳的呻吟。
他的目标,是石台上那抹吞噬光线的幽暗。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温润如玉的刀柄。
一股奇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他紧紧握住了“影牙”。
……
地心深处的水牢,时间已然化作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淤泥。
是仅仅过去了一弹指?还是熬过了漫长的一刻钟?
亦或,在这永恒的黑暗与腐臭里,岁月早已扭曲、断裂,失去了所有衡量的意义?
只有污水中缓慢滋生的蛆虫,在肿胀溃烂的皮肉上蠕动的冰冷触感,还在固执地提醒着这具残破身体里,那尚未彻底熄灭的、名为“活着”的微弱火苗。
“咣当!咣啷啷啷——!”
一声狂暴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如同巨兽濒死的咆哮,骤然撕裂了水牢死寂的帷幕!
那不是钥匙开锁的清脆,而是沉重铁器对着门栓疯狂砸击的野蛮!
一下,又一下,粗暴、猛烈,带着要将整扇铁门连同这污秽牢笼一起砸成齑粉的暴躁!
“他娘的!快点!死透了没有?!别他妈装死狗!”一声粗嘎如砂石摩擦的咆哮,裹挟着浓烈的劣质酒气和汗臭,穿透铁门狭窄的缝隙,狠狠撞在潮湿滑腻的墙壁上,震得顶壁凝结的水珠和附着的湿泥簌簌落下,掉进漆黑的水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哗啦!哐——!
伴随着另一声更沉闷、更凶狠的撞击,那扇饱受折磨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门轴似乎要断裂开来,终于被猛地拉开了一道足以透入微光的缝隙。
门外并非纯粹的黑暗。两道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牢牢堵住了门缝。
他们身上套着伪朝禁卫军特有的镶铁皮甲,甲片在过道壁上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腻而冰冷的光泽。
那火光,吝啬地挤入水牢,在漂浮着污物、泛着诡异绿光的浑浊水面上,投下两道巨大、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如同来自地狱的鬼魅。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劣酒气混合着馊臭的汗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水牢,瞬间与牢中原本那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由腐烂物、排泄物和霉菌共同发酵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让最麻木的神经也为之痉挛的恐怖气味。
为首那人,鹰钩鼻如刀削斧劈,脸颊上横肉虬结,正是杨国忠最为倚重的心腹亲卫统领,赵六。
他一手紧按在腰间那柄厚重横刀的鲨鱼皮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另一只手则极其嫌恶地在鼻子前用力扇动着,仿佛要驱赶一群无形的、令人作呕的绿头苍蝇。
他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毒蛇般的三角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残忍与不耐的光芒,死死盯住污水深处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轮廓,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
“相爷开恩!念在‘父子一场’,传你这废物上去见最后一面!他娘的,真他娘的晦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入这污浊的空气里。
“哗啦啦……”
沉重的锁链被粗暴扯动、解开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响起。
一个身材稍矮但同样粗壮的亲卫,用一块脏污的布巾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写满厌恶的眼睛。
他像踏入瘟疫之源般,极其不情愿地挪进水牢,脚下那双沾满泥泞的硬牛皮战靴踩在相对干硬些的污水边沿,发出“噗噗”的闷响。
他看也不看水中的人,径直走向铁栅栏,用一把巨大的铁钳粗暴地拧开锈蚀的门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接着,他快步上前,毫无怜悯地抓住锁住水中人四肢的粗大铁链,那铁链早已深深嵌入皮肉,与腐烂的组织几乎融为一体。他用力一扯!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痛哼,从杨暄干裂的喉咙深处挤出。
随着铁链被扯开,嵌入腐肉深处的铁环被硬生生拽出,带起一片片翻卷的、颜色污浊的皮肉,浓稠的黑血混合着黄绿色的脓液瞬间涌出,滴落在污水中,晕开一小圈更深的污迹。
失去了锁链那残忍的、同时也是唯一的支撑,杨暄早已被剧痛和冰冷污水浸泡得麻木肿胀、失去大部分知觉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掏空了填充物的破布口袋,猛地向下一沉,沉重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了那深可及膝、冰冷刺骨的污浊冰水之中!
噗通!哗啦——!
恶臭的黑水被这沉重的坠落激起了巨大的、浑浊的浪花!粘稠的泥浆、腐烂的碎屑四散飞溅!散发着恶臭的污物和冰冷的泥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呃——!”一声沉闷得如同胸腔被巨石砸烂的痛哼,被浑浊的污水强行堵了回去,只在水面冒出一串绝望的气泡。
水花落下,杨暄的上半身还在浑浊的泥水里剧烈地起伏、挣扎。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本能地张大嘴想要呼吸,却只灌入了更多腥臭冰冷的污水,引发了撕心裂肺的呛咳。
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像拉动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肩处!
那并非简单的皮肉之苦,而是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疯狂搅动、钻凿!
那剧毒的烧灼感排山倒海般冲上头顶,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他仿佛真的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肌肉在绝望地抽搐。
左手连同整条左臂如同不属于自己,完全无法用力。
仅存的、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沾满了粘稠的黑泥和凝结的血污,在污水中痉挛地、徒劳地抓握着,试图攀住那滑腻冰冷的石壁,支撑起自己沉重的身体。
然而每一次努力,都只是搅起更多的污浊,让身体更深地陷入这绝望的泥沼。
左肩那巨大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挣扎彻底崩裂开,一股股粘稠的黄绿色脓液混着黑红色的粘稠血浆,如同恶毒的喷泉,喷射状地涌出,瞬间将他周围的水面染成了更加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死亡气息的暗褐色。
“真他娘的麻烦!磨磨蹭蹭找死啊!”赵六再也无法忍受,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那口痰带着风声落在旁边相对干硬的石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对着那个矮壮的亲卫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暴躁,“三儿!别他娘杵着了!搭把手!赶紧把这滩烂泥拖上去交差!别让他这身脏东西污了相爷的地方!动作快!”
两人如同躲避瘟疫,捏着鼻子,脸上肌肉扭曲着走上前来。
那叫三儿的亲卫,极其粗鲁地伸出覆盖着冰冷皮甲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架住杨暄那浸满污水、冰冷滑腻的右臂腋下,粗糙的甲片边缘刮蹭着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赵六则更加凶狠,他直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如同钢钩,粗暴地抓在了杨暄另一边还在流血肿胀的左肩头上——那里正是伤口溃烂最深、脓血涌出的地方!
巨大的力量毫无顾忌地施加在伤口边缘那被污水泡得松软如同烂絮的腐肉上!
“呃啊——!!!”一声非人的、仿佛灵魂被瞬间撕裂的惨嚎,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猛地炸响在狭窄的水牢里!那声音凄厉到足以穿透耳膜!
杨暄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虾米,身体猛地向上弓起,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痛下疯狂痉挛,然后又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地向污水中软倒下去。
冷汗混着污水,瞬间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
“闭嘴!贱骨头!再嚎一声老子现在就剁了你!”赵六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着,三角眼中凶光毕露,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抓捏下去,仿佛要将那溃烂的肩头彻底捏碎!他试图用自己的蛮力强行将这个瘫软的“烂泥”从污水中拖拽出来。
只因当年他在杨国忠府上担任护卫的时候,杨暄曾经多次殴打过他,甚至羞辱过他,还将他喜欢的一个侍女强行给办了。
借着这如同酷刑般的巨痛带来的身体剧烈痉挛和扭曲,杨暄的身体在赵六那几乎要扯断他胳膊的拖拽下,如同没有重量的稻草般猛然向前踉跄,双腿在粘稠的污水中搅出浑浊的涡流。冰冷的污水刺激着伤口,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撕裂感。
就是现在!
就在这近乎摔倒的瞬间!就在他被拖拽的路线即将经过那块凸出水面的、相对干燥的黑色石台的千钧一发之际!
杨暄那双一直半闭半睁、布满血丝、在污浊泥水中显得空洞涣散的瞳孔深处,一道凝练至极点、如同西昆仑万载玄冰般森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在黑暗中锁定猎物前最后一线致命的冷电,骤然闪现!
借着身体这猛烈踉跄和倾斜带来的、自然的、遮挡视线的微小动作,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五指,在肮脏浑浊的水面下,如同潜伏已久的鹰爪般猛然箕张!
瞬间绷紧!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污水的掩护下爆发出仅存所有的、被巨大痛苦磨砺得更为凝聚、更为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唰——!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错觉的、水流被快速划开的滑动声!
五根沾满污垢、指节粗大的手指,如同五根钢铸的钩锁,快如闪电般在石台粗糙冰冷的表面一探!
一抓!指节死死扣拢!指尖精准地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温润如玉的物体!
随即,手腕以一个常人绝难做到的诡异角度,向内猛地一折!
整条右臂连同那紧握的物体,如同一条柔若无骨、潜行于泥沼的毒蛇,瞬间藏入他前倾身体的阴影之下!
冰冷!如同握住了九幽深处的玄冰!
温润!又似触到了昆仑暖玉的髓心!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融合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的神经,如同两道电流,狠狠刺入杨暄的大脑深处!
那是“影牙”刀柄的奇特质感!这触感如同烙印,带着毁灭与复仇的宣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超越了视觉所能捕捉的极限。
浑浊的污水、飞溅的污泥、他身体踉跄扑倒的姿态,构成了完美的掩护。
两个满脸嫌恶、目光也刻意避开这污秽景象的亲卫,只看到杨暄在剧痛下的挣扎,根本没有察觉到石台边缘那把致命之刃已然消失无踪!
下一个心跳尚未鼓动!
就在身体被赵六那股巨大的拖拽之力拉离石台边缘的刹那!
杨暄那张因剧痛和虚弱而完全扭曲、被泥污覆盖的脸上,肌肉猛地一颤!牙关紧咬,腮帮绷出凌厉的线条!
噗——!
一声极其沉闷、细微到几乎被衣物摩擦声和亲卫粗鲁咒骂完全掩盖的、某种锐利物深深刺入烂肉组织的独特声音响起。
那柄不足七寸、通体漆黑、毫无反光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影牙”短刃,已被他借着右手藏刀的后续动作、强忍着左肩处被赵六抓捏带来的新一轮撕裂剧痛牵引,手腕再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内一翻!
以一种近乎自残的精准和狠戾姿态,深深地、死死地塞进了左肩前方那处早已溃烂翻卷、被污水浸泡得如同烂絮状果冻般的绷带夹层最深处!
锋锐冰冷的刀尖轻易地切开了早已失去弹性的腐肉和坏死的组织纤维!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裸露在外的肩胛骨,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尖嵌入朽骨表面时那一点细微、令人牙酸的摩擦!
毒药那特有的、一丝极淡却冰冷滑腻如同活物般的气息,混和着腐肉脓血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被伤口深处传递而来的神经信号,无比清晰地刻印在杨暄的感知里!
一种诡异、致命、如同与毒蛇共舞的触感!
这深入骨髓的剧痛,如同一个劈开混沌的惊雷!
让他眼前瞬间彻底一黑!
死亡的冰冷气息似乎已将他彻底浸透!
他死死咬住自己干裂得起了硬壳的下唇,牙齿深深嵌入唇肉,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腥咸血液瞬间涌满口腔!
硬生生将这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呐喊死死堵在了喉咙的最深处!
没有发出一丝足以引起警觉的异响!
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高压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四肢百骸。
“操!老实点!装什么死狗!”赵六似乎感觉到了杨暄身体的颤抖,更加不耐烦地咒骂着,手臂猛地用力向上提拽了一下,几乎是拖死狗般将他从污水中彻底拖到了相对干硬的石台边缘。
冰冷的石面与污水带来的温差,让杨暄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他紧闭着双眼,上半身的重量几乎全压在那两个嫌恶的亲卫身上,像一袋无骨的、湿透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沙,毫无生气地被他们粗暴地夹着、拖拽着,离开了这地狱般的水牢,沿着那条通向“生天”——亦是通向最终毁灭的、幽深、曲折、弥漫着浓重腐朽气息的漫长石阶甬道,向上拖动。
皮靴踩踏在湿滑石阶上发出的沉重、黏腻的声响,“啪嗒、啪嗒”,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节奏。
通道石壁上,间隔数丈挂着油脂火把,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通道两边守卫们一张张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冷漠面孔。
有的眼中透出麻木的漠然,仿佛眼前拖过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有的嘴角微微撇起,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嗤笑;
有的干脆抱着武器,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闭目养神,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污秽滑腻的身体摩擦着冰冷粗糙的石阶,每一次被拖上台阶的颠簸,都让左肩伤口被剧烈地撕裂、搅动一次。
深埋在腐肉夹层中的“影牙”,如同一只盘踞在他肩胛骨上的剧毒黑蛇,每一次摩擦刮蹭都带来致命的冰冷和撕裂般的剧痛!那毒药的气息仿佛沿着神经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麻痹般的眩晕。
杨暄将自己的全部神识都如同钢铁般紧紧锁死在左肩那片区域。
锁死那柄深入骨髓的毒刃。
锁死那份融合了无尽屈辱、滔天仇恨、冰冷杀意以及即将解脱的毁灭快感的极致痛楚!
这锥心刺骨的剧痛,成了他复仇意志最灼热、最清晰的刻度!指引着方向,燃烧着灵魂!
向上的台阶,一级,又一级……
仿佛永无尽头,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又仿佛咫尺之遥,那扇门后,就是一切的终点。
台阶终于走完。
他被拖入一道沉重的、用坚硬楠木包裹着厚厚铁皮的内门。
一股极其复杂刺鼻的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般猛地撞来!
浓烈到足以令人眩晕的药草苦味——是上好的止血续断药材被煎熬浓缩后的气息——混杂着提神醒脑、价值千金的龙涎香与沉水香的馥郁气息,汹涌地扑面而来,试图驱散一切污秽,却与杨暄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腐臭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怪异混合。
一条长长的甬道在眼前延伸,通向深不可测的黑暗。脚下铺着厚厚柔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吸走了所有杂音。
光线变得更加幽暗迷离,只有甬道两边青铜铸造的仙鹤宫灯在静静地燃烧,鸟喙中吐出昏黄摇曳的光焰,流泻在猩红的地毯上,如同垂死老人眼眸中最后一点浑浊的光。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抑着每一次呼吸。
甬道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镶嵌着狰狞黄铜门钉、散发着清冷暗光的雕花木门如同巨兽的口,紧紧闭合。
门前,八名全身覆盖着冷锻鱼鳞重甲、连面部都隐藏在狰狞面甲之下、如同钢铁雕像般的精锐守卫,如同生了根般矗立。
他们腰间挎着长柄陌刀,刀柄粗粝,刀锋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嗜血的寒芒。
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面甲的缝隙扫视着甬道中的一切,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才是杨国忠真正的死士亲卫,赵六这样的角色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赵六在距离大门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便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挡住,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抓着杨暄的手,迅速整了整自己的皮甲,对着门口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腰悬狭长佩刀、神态阴鸷如同秃鹫的中年卫士躬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林尉官,人带到了。”他指了指身后如同烂泥般被三儿架着的杨暄。
那位姓林的尉官,身形并不魁梧,却给人一种精铁锻打般的冷硬感。
他面无表情,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冷眼扫过浑身污浊恶臭、垂着头如同死狗般的杨暄,又冷冷地瞥了赵六和三儿一眼,那目光如同刮骨钢刀,让两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林尉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两个全身重甲的守卫立刻无声地跨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杀人机器。
杨暄感觉自己被迅速地从赵六和三儿手中“移交”给了这两具冰冷的铁甲战士。
他们的动作更加利落、精准,也更为有力,没有丝毫嫌恶的情绪流露,仿佛只是在搬运一件无生命的物品。两
只覆盖着冰冷铁手套的大手,如同两把无情的铁钳,牢牢架住了杨暄的双臂,拖着他,走向那扇巨大的、象征着罪恶与权力源头的雕花木门。
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浓郁、更甜腻、仿佛带着死亡暗示的药味混合着顶级的沉水香和龙涎香的馥郁气息,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出,几乎要将人溺毙。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泻出来。
房内的景象瞬间冲入杨暄低垂的眼帘。
光线比甬道更为昏沉。偌大的书房,只在墙角点着三盏精致的鎏金宫灯,灯罩上绘着姿态妖娆的仕女图,光线穿过细腻的薄纱,流泻在铺满整个地面的、厚如茵褥的猩红织锦地毯上,形成一片片暧昧不明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杨国忠就半躺在对面墙边一张巨大的紫檀木软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一层雪白的雪狐皮,皮毛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