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高仙芝的态度(2/2)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唤出那个陌刀无双猛将的名字!
“命其从安西军、北庭军中,精选最为骁勇不畏死之士卒!尤其擅长攀援绝壁、雪岭穿行之精锐!人数不需多!五千足矣!必须是五千个敢死之士!最重要者——将其麾下那支曾令大小勃律、吐火罗王公闻风丧胆的‘千人陌刀营’!给朕一个不漏!调派给李嗣业!”
裴徽的指尖狠狠刺向地图上吐蕃控制下的大小勃律区域(今克什米尔、吉尔吉特一带):“目标!大小勃律!此乃吐蕃伸向西域的前哨!更是其高原侧翼不设防的软肋!攻其侧后!拿下它!烧毁其吐蕃所设的囤粮边堡!屠杀其吐蕃驻军!封锁所有通往吐蕃高原的道路!彻底斩断吐蕃从中亚攫取财富与仆从军的触手!李嗣业!给朕在吐蕃赞普的肩膀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让他痛彻心扉!”
“第二路!直捣黄龙!凿穿昆仑!”裴徽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如同黑洞,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视着庭州城下那位桀骜的藩帅!“由——高仙芝亲率安西四镇主力!”
声音陡然转为森寒,如同万年玄冰,“自于阗、疏勒发兵!沿昆仑山北麓!走最为险峻、最为荒凉无人的古河道!昼夜兼程!不惜马力!不惜人息!目标!”
裴徽的手指在沙盘边缘一个特意标注的、名为‘狮泉堡’的地方狠狠一点!
“吐蕃本土与西域交通的咽喉!其高原西北的最后屏障!据说囤积了吐蕃远征军三成粮草的‘狮泉堡’!给朕!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捅进去!焚毁其所有仓库!炸毁其所有桥梁!杀光其所有守军!朕!要吐蕃赞普!三日之内!在逻些吃不上下一顿饱饭!”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顿了!
裴徽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极西之地吹来的、冻结灵魂的西风:
“明旨!赐给高仙芝!”
“此乃灭国之战!非为他高氏门楣!乃为大唐百年国运!社!稷存亡系于一线!”
“朕要他!拿出当年翻越葱岭千里!奔袭火焚连云堡,生擒石国王时那种天不可挡神鬼辟易的盖世气魄来!”
“此战!若胜!立下不世奇功——!”
“朕!许其高氏永镇安西!世代罔替!荣华富贵!”
皇帝的话语如同神只的敕封!然后,那炽热陡然转为无边的、九幽深渊般的寒意:
“但——!”
“若其逡巡不前!畏敌避战!迟疑拖延!”
“或居功自傲!阳奉阴违!”
“或心存异志!拥兵自重!”
“或坐视友军苦战……”
裴徽微微停顿,那锐利如实质的冰冷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缓缓扫过下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宰相元载!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令人骨髓冻结的弧度!
“哼——!”
“朕在关中、河并还有三大军团。”
“不介意先磨利了!指向庭州!”
轰——!
这赤裸裸的、不带丝毫掩饰的摊牌与警告!
如同一颗点燃的火药桶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殿内死寂!元载额头冷汗如浆涌出,瞬间浸透内衫!
他知道,这最后一句,是对高仙芝的终极考验,也是对整个安西的生死摊牌:遵旨伐蕃,便是再造大唐的擎天巨擘;抗命或怠战?那就是谋逆国贼!就是下一个被无情抹除的名字!
“第三剑!”裴徽的目光瞬间恢复坚定,带着不容失败的铁血指令,投向南方那片血火交织的土地——蜀中!
“血铸忠魂!征蜀大军统帅——张巡!”
“飞鸽!烽火!八百里加急!告诉张巡!”裴徽的手指带着无匹的决绝,再次点向沙盘上那座已被战火与血泪浸透的成都城!“命其不惜一切代价!不惜血流成河!不但要踏破成都、灭了蜀地伪朝!将杨国忠、李玢斩尽杀绝!挫骨扬灰!悬首城门!昭告天下!此二贼不死!蜀地不安!”
“更要!紧!的!是——!”裴徽的声音陡然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带着激励人心的磅礴伟力!
“攻克成都后!张巡!给朕粘住!拖住!死死咬住!那支深!入蜀中的吐蕃主力大军!”
“利用!蜀道艰难!山川险阻!层层设防!节节阻击!”
“断其水源!毁其道路!埋其粮车!”
“像附骨之疽一样缠上去!像山间最狠毒的毒蛇一样咬上去!像永不停歇的梦魇一样缠上去!”
“疲惫!其!师旅!杀伤!其!精锐!迟滞!其!归途!”
“绝!不!能!让赤德祖赞!把这支被他当做心头肉、血块子的精锐大军!轻易地从蜀地抽回去!去拯救他那已经被朕插了两把尖刀的心窝子!”
裴徽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仿佛燃烧着燎原的大火:
“告诉张巡!告诉朱雀军团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将士!蜀中早!一日平定!哥舒翰在高原的尖刀就能多深入一寸!高仙芝在西域的重拳就能多砸碎一块骨头!”
“当——!”
“覆灭入蜀吐蕃铁骑的捷报传来长安之日!”
“朕!在这未央宫前的承天门广场!为张巡!为朱雀军团每一位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灵!设下旷世盛宴!”
“封侯拜将!世袭罔替!功名彪炳!青史荣耀!泽被万世!子孙!”
“陛下!陛下!请三思!请三思啊!!!”
宰相元载再也无法忍耐,双腿一软,几乎是扑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嘶哑破裂!
“眼下江南!永王伪朝之乱尚未平息!战事胶着!钱粮消耗如同流水!光是平定永王和蜀地,已是国库空虚!前线疲敝!”
“如今!如今更要同时开启!河西反击!安西远征!蜀中决战!江南平叛!四!线!开!战!”
“且……且哥舒翰、高仙芝两路大军……皆是翻越万仞雪山!直击吐蕃腹心!这……这岂止是赌国运?这是……这是将整个大唐!五千万黎民!百年基业!都押上了赌桌啊!!”
“粮草转运!万里!翻山!越岭!损耗!何其巨大!十成粮草运到前线……恐不足三成!士卒非但战死……更多将死于饥寒冻馁!!”
“兵力!兵力更是捉襟见肘!府兵!团结兵!抽调一空!内地防务……岂不成一片空白?!流民匪寇一旦作乱……”
“风险!陛下!风险!……太大!太大啊——!!”
元载涕泪横流,几乎是爬行向前,试图抓住皇帝的袍角:
“万一……万一哥舒翰突入高原……受阻于风雪险途……补给断绝……”
“万一……高仙芝心生犹疑……坐观成败……或借口路途艰难逡巡不前……延误战机……”
“万一……张巡无法在三日内攻克成都……反被吐蕃骑兵与杨逆残部内外夹击……朱雀军团……那可是拱卫长安的最后野战精锐啊……”
“万一……万一江南再出事端……”
“万一……万一……”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没有万一!”
裴徽断然截住他的话头,声音如同万仞绝壁,带着决绝无回的力量!年轻的脸庞上闪耀着睥睨苍穹的绝对自信与不容置疑的无上帝威!仿佛一尊降临凡间的战神!
“此乃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吐蕃精锐尽出!后方空虚!乃是天道循环!大唐天命昭昭!若因循守旧!畏首畏尾!错失此机!待他消化蜀地!或者攻破河西!我大唐世世代代!都将活在吐蕃铁蹄阴影之下!永无宁日!”
“风险?!哼!”裴徽的嘴角扬起一丝近乎睥睨神佛的狂傲弧度,“打仗哪有不担风险?!朕!一力承担!!”
他倏然转身!袍袖翻飞如同玄色的火焰!
“刘晏、罗晓宁!”他的目光锁定了臣班后方肃立的两位重臣!
户部尚书刘晏执掌天下财赋的能吏,此刻一脸凝重,眼中却燃烧着为国运一搏的决然!
罗晓宁,帝国工匠军械之魂,这位天工之城的掌控者,此刻眼神专注而精芒内敛,仿佛已经在构思那些即将屠戮吐蕃的战争机器!
“尔等!动用一切!所有手段!”裴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令,“户部!即刻启用天下所有常平仓!义仓!官仓!开启战时征发!所有通往河西、安西、蜀中驿道沿途之州县!官府开仓征粮!富户开仓!民间亦需平价征购!立死线!所有粮秣!必须!在二十日内!汇集于陇右武威、安西庭州、蜀地梓潼!”
“天工之城!”裴徽的目光如火如炬,“熔炉!全部开启!日夜不息!所有匠师工匠!轮作不休!神机弩!震天雷!霹雳火球!云梯冲车!甲胄刀枪!朕!不吝工本!倾国以供!前线所需!新式震天雷!燃烧火油罐!优先供给哥舒翰、高仙芝两部!十日之内!我要看到三千具新制神机弩发往河西!两千枚大号震天雷发往安西!”
“关中!河东!河南三道!所有府兵!即刻!全面动员!”裴徽的目光投向王忠嗣,“由大元帅王忠嗣统一节制!作为此战战略总预备!屯驻长安城西!枕戈待旦!”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龙鲸吞海!整个紫宸殿的气运仿佛都被他吸入胸膛!最后的声音,如同九天神谕般宏阔:
“此战!就是要倾尽帝国!全部力量!聚举国之财富!兵锋打断吐蕃脊梁乃至将其灭国!剔除其百年之痼疾!为我大唐打出一个至少五十年的西线平!打出一个煌煌盛世!万载基石!”
他环视已被这浩荡国威与决死意志深深震撼的群臣,目光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
“诸卿!可还有异议?!!”
“陛下——万岁!万万岁!!”
王忠嗣须发戟张!眼中喷射出熔岩般的光华!第一个如同山崩般重重跪倒!沉重的山文甲撞在金砖上!发出震碎人心的铿锵轰鸣!
“陛下圣断!气吞万里!臣!王忠嗣!愿为陛下前驱!亲赴陇右督战!此战不灭吐蕃百年气焰!臣!不!回!长!安!”老帅眼中竟流下滚烫的热泪!那是迟暮老将再披战甲的狂热!
“遵旨!陛下!臣杜鸿渐!以项上人头担保!粮秣征调!若有半分差池!臣!自戮于!天工城外!”刘晏深深拜伏,声音嘶哑却坚定。
“工部及天工之城上下!立军令状!”罗晓宁眼神如铁,声音沉稳如渊!代表着整个帝国最冷酷的战争机器意志!“震天雷!神机弩!若有短缺!延误!臣!罗晓宁!亲率部属!自焚于军器库前!”
严武激动得浑身血液几乎沸腾!猛地捶击胸口铠甲!发出雷鸣之声!
“陛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臣!严武!立军令状!兵部上下!必保驿路畅通!军情如水!兵员如龙!若有一令迟缓!一卒未至!臣自裁于兵部衙门!”
颜真卿老泪纵横!撩袍跪地!五体投地!
“陛下……陛下圣王降世!魄力千古!老臣颜真卿!虽不能提刀杀敌!愿以唇舌为刀!笔墨为血!颂扬王师!安靖人心!穷究奸佞!为前方将士!摇旗呐喊!鼓呼助威!”
王维深深躬身,一揖到底!这位诗佛心中百感交集,有对高原苦寒的不忍,有对战争创痛的忧虑,更有见证一个伟大时代惊世抉择的激荡:
“臣!附议!陛下运筹帷幄,决胜万里!此役若成!当铸就千古功业!臣愿亲拟讨蕃檄文!告天地!晓万民!以!正!国!讨!以!壮!军!魂!”
元载匍匐在地!以额抵金砖!冰寒刺骨!那寒冷却让他昏聩的头脑瞬间清醒!他清楚!任何异议此刻都是寻死!任何迟疑都是自绝!声音带着臣服到尘埃的颤栗:
“陛下……陛下雄才……旷古烁今……洞……洞烛……奸……奸……臣……谨遵……圣谕……全力……全力协办……”那声音微弱,却带着彻底臣服于帝威的烙印。
“好——!!!”
裴徽猛地一挥玄色袍袖!劲风狂飙!近前的烛火瞬间大暗复又炽烈燃起!
“旨意!即刻拟就!内阁众臣亲拟!不得假手书吏!”
“朕!亲自用玺!”
“八百里!六百里!三百里!加急同时发出!”
“飞鸽!烽火!并行!”
“不惜人命!马力!动用一切!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送达哥舒翰!高仙芝!张巡手中!”
他最后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那目光中蕴含着帝王的荣耀、铁血、决绝,以及……玉石俱焚的信念!
“此战!朕与诸卿!”
“与天下浴血将士!”
“共担荣辱!”
“胜则!大唐国运昌隆威震寰宇!万世永固!”
“败——!”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淬火寒刃般的决绝光芒!
“朕当与祖宗社稷锦绣山河!”
“共存共亡!”
雷霆般的旨意!携裹着年轻帝王吞天噬地的决绝意志!化作一场席卷天地、改天换地的无形风暴!从未央宫这帝国最神圣的心脏深处!咆哮喷涌而出!
它化作催命的金牌!滴血的情报!冲锋的号角!燃烧的战鼓!扑向风雪弥漫的河西走廊!扑向黄沙漫卷的天山隘口!扑向血火炼狱般的蜀中群山!
一场决定东亚格局气运、决定着两个庞大帝国兴衰存亡的惊世战略大决战!就此!
拉开它!惊天动地的!血色大幕!
……
……
朔风,裹挟着大漠深处粗粝的沙尘,刀子般刮过庭州城高耸的夯土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城垛上插着的“高”字认旗,在疾风中猎猎狂舞,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捆缚却依旧挣扎欲飞的猛禽。
夜已深沉,白日里车水马龙、商旅驼铃交织的西陲重镇,此刻如同陷入一片凝固的墨海,唯有节度使府深处一点烛光,在无边的黑暗与风啸中倔强地摇曳。
烛光来自高仙芝的书房。
烛台是黄铜所铸,造型古朴,却已被经年累月的烛泪覆盖了大半原本的色泽,凝固的蜡油层层叠叠,如同战士身上无法洗去的陈旧血痂。
微弱的火苗在穿窗而入的冷风缝隙里不安地跳动,将室内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投在挂满墙壁的西域舆图、山川形胜图以及几幅笔力遒劲的书法条幅上,仿佛无数幽灵在无声地舞蹈。
一身玄色常服的高仙芝,并未披甲。
烛光勾勒出他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形轮廓,只是那轮廓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风霜与重压。
他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的黑色礁石。
沙盘以精细的河沙、染色的黏土堆砌,清晰地模拟着安西四镇广袤的疆域以及其西、其北虎视眈眈的强邻——北庭的轮廓清晰,碎叶城的标记醒目,更向西,越过葱岭那用细小碎石堆出的险峻山峦,便是大食阿拔斯王朝隐隐显露的锋芒。
而沙盘的西南角,一片用暗褐色泥土刻意堆高、沟壑纵横的区域,插着一面小小的、画着狰狞狮头的黑色三角旗——吐蕃,狮泉堡。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面狮头小旗上。
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沙盘边缘冰冷的木框,那触感粗糙而坚硬。
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深陷的眼窝里,是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被岁月和无数生死抉择反复淬炼过的、近乎凝固的沉静。这沉静之下,是比庭州城墙更为厚重的坚冰。
案几之上,那份由八百里加急、三匹驿马轮番接力、几乎跑死在半途才送达的沉重卷轴,静静地摊开着。
明黄的绢帛,在烛火下流转着一层不祥的、近乎凝固的暗金色泽。
卷轴中央,一方朱砂大印如同刚刚滴落的、尚未冷却的鲜血,刺目地压在“世代经营,永镇西陲”八个铁画银钩的御笔大字之上!
“世代经营,永镇西陲……”
高仙芝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正脸。
面容依旧英挺,剑眉斜飞入鬓,只是那眉宇间刀刻般的纹路更深了,鬓角也染上了几缕风霜难以拂去的银丝。
那是一种被权力、责任和无休止的杀伐反复捶打后留下的印记。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厚茧,极其缓慢地抚过那八个御笔亲书的字迹。
指尖下的绢帛冰凉滑腻,可那朱砂的印记,却仿佛带着烙铁般的滚烫,透过皮肤,直灼入骨髓深处。
是恩典?还是……锁链?
他的目光掠过案头。
就在那份承载着帝王意志的绢帛旁,静静地横陈着他那柄名震西域的佩刀——“冷月”。
刀鞘是深沉的墨色鲨鱼皮,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鞘口处镶嵌着一圈古朴的玄铁云纹,低调得近乎于无。
然而,当高仙芝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那墨色的鞘身仿佛在烛光下微微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线,散发出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足以冻结灵魂的幽冷寒芒。
这柄刀,随他踏过怛罗斯城下的血海,劈开过连云堡的坚冰,饮过无数敌酋与悍将的鲜血。
刀锋每一次出鞘的清鸣,都曾是西域诸国权贵们午夜惊魂的梦魇。
此刻,它无言地躺在那里,与那份朱砂御批的圣旨并置。
一个象征着无上的皇权恩宠与永世的承诺,一个凝聚着最直接、最赤裸的杀戮力量。
烛火跳跃着,在“冷月”光滑如镜的刀鞘表面映出一点微弱的、游移不定的光斑,如同深渊巨兽偶然睁开的、冰冷的独眼。
高仙芝的指节,在宽大的袖袍下无声地收紧,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骨节凸起,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轻响。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有形质的利箭,穿透紧闭的窗棂,投向东南方那遥不可及的、被无数重关山阻隔的长安城阙。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最终又被他强行压下。
视线收回,重新落在那盘踞于沙盘西南角的狮泉堡标记上。
那狰狞的狮头小旗,在他眼中无限放大,仿佛化作了吐蕃赞普赤德祖赞那张阴鸷而贪婪的脸。
他太了解这些高原上的豺狼了。
他们觊觎安西、北庭乃至整个河西陇右膏腴之地的野心,从未有一刻真正熄灭。
所谓的盟约、互市,不过是猛兽在积蓄力量、磨砺爪牙时的短暂喘息。
“世代经营……”高仙芝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难以捉摸的弧度。
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锋利的刀刃在坚冰上划过的刻痕。
“还是……磨利的刀锋?”
这轻声的自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书房里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