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苟利家国何惧险,世子风雪赴边城(2/2)
这哪里是一句简单的体恤,分明是对他十余年守土安民、清廉自守的最大认可!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涌上来,直冲眼眶,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大抵便是这般心境 —— 他守着这一方残破的天地,守着啼饥号寒的百姓,守着早已被同僚嗤笑的 “愚直!”
原以为这辈子都要埋没在这风沙里,却不想,竟能得一位金枝玉叶的世子爷,懂他的苦,惜他的痴。
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眸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那水汽越聚越浓,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深色的痕迹。
他慌忙想要挣开肩膀,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只能连连摆手,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带着几分泣音:“世子爷…… 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
“下官不过是守着一颗本心,做了分内之事罢了!何德何能,受世子爷这般相待!”
他喉头剧烈滚动着,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惶恐,抬手想拭去眼泪,却越擦越湿,“下官守着这怀朔县,守着这些百姓,从青丝守到白头,旁人笑我痴傻,笑我不知变通,下官都认了!”
“今日得世子爷一句‘辛苦’,一句‘认可’,便是让下官此刻死在这衙堂之上,也值了!谈何辛苦,谈何辛苦啊!”
看着眼前这鬓发霜白、脊背微驼的老人涕泪纵横、语声哽咽的模样,吴天翊握着他肩头的力道不觉又轻柔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真挚的敬佩。
他微微颔首,语气愈发郑重,字字恳切:“秦大人言重了!怀朔县百姓能有你这样一位实心任事的父母官,是他们的福气,是燕藩的福气!您可要保重好身子呀!”
说罢,他缓缓松开手,指尖轻轻拍了拍秦晏的胳膊,又温声叮嘱道:“只是后续怀朔县的安稳,还要多劳烦你费心了。你年岁已高,切莫太过操劳,也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
秦晏怔怔地望着他,喉头哽咽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一个劲儿地躬身作揖,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滚烫的热泪与沉甸甸的感激。
待情绪稍稍平复,他重重地抹了抹脸上纵横的泪痕,粗糙的掌心蹭得脸颊生疼,却丝毫顾不上这些。
他挺直了微驼的脊背,脸上满是急切与恳切,几乎是哀求着对吴天翊劝道:“世子爷,这摸清各县实情虽然重要,但下官还是恳请世子爷三思,不可孤身前往落风县!”
“即便顺利到了县城,那北蛮贺兰部的营帐离落风县城也太近了,不过数十里路程,蛮骑转瞬即至,一旦被他们察觉您的身份,那可如何是好?”
吴天翊并没有马上应话,只是缓缓转身看向衙外那被寒风席卷的苍茫天地。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城外旷野里,百姓们顶着风雪修补城墙的身影依稀可见,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得窗棂簌簌作响。
他静立片刻,胸中翻涌着万千心绪,随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慨然之色,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秦大人,北地的百姓已经等不起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秦晏,语气愈发急切铿锵,“早一日肃清那贪腐蠹虫,恢复北地郡吏治的清明,便能早一日让边境的百姓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
他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周身散发出凛然正气,抬手轻轻一挥,似要扫尽北地所有阴霾:“我身为燕藩世子,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岂能因一己安危,便置万千生民于不顾?”
“再者,”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锋,“我轻车简从,隐去身份,未必会引人注意!纵有凶险,亦是我的分内之事!”
与此同时,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臂青筋微跳,字字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能护得北地百姓周全,此行纵是九死一生,我也绝不退缩!”
话音落,他猛地仰起头,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燃着灼灼火光,朗声吟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诗句回荡在空旷的衙堂里,满是振聋发聩的浩然正气!
秦晏看着眼前这少年世子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眼底那份为苍生不顾生死的决绝,再也忍不住了。
浑浊的热泪滚滚而下,他颤抖着抚住桌沿,苍老的身躯晃了晃,喉头哽咽得不成样子,却只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吴天翊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案边,拿起早已备好的行囊挎在肩上,又解下腰间那柄佩剑,仔细系紧。
他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堂中、泪流满面的秦晏,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
寒风卷着雪沫子从敞开的衙门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大步踏出门槛,身影很快便融进了茫茫风雪里。
来到马桩边,吴天翊解开缰绳,随即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发出一声低嘶。
他再一次深深看了眼那破败不堪的怀朔县县衙,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扬蹄,踏着积雪朝城外疾驰而去。
风雪中,那道孤峭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通往落风县的官道尽头。
秦晏颤巍巍地站在衙门口,望着那远去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对着风雪深深躬身,声音嘶哑:“世子爷…… 一路保重!怀朔百姓,等着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