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一诺系清颜,北行察怀朔(2/2)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与腐朽味,与丹阳郡的安稳祥和截然不同!
吴天翊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的破败景象,心中沉甸甸的。
三人当即翻身下马,赵一手脚麻利地跨步上前,稳稳牵住吴天翊的马缰。
吴天翊抬脚踩着积雪,缓步沿街走了进去,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荒寒萧瑟,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处处是战火焚毁、冻裂坍塌的痕迹。
他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道深壑,眼底覆着沉沉的寒意,神色凝重,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显然是被眼前这番惨状触得心头震怒。
赵一瞧着他这副蹙眉凝眸、面色沉郁的模样,心知公子心中不快,连忙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公子,咱们是继续前行赶往郡城,还是……”
吴天翊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冷声打断,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愠怒:“咱们就在这怀朔县待上一两天,好好查探一番!”
“我倒要看看,这怀朔县令到底是怎么花朝廷拨下的赈灾安抚款的!又是如何执行我颁发的以工代赈之令的!”
吴天翊心里清楚,北地郡下辖各县,在被北蛮侵占的那些时日,定然饱受劫掠屠戮,民生凋敝到了极致。
故而他早前特意下令,拨给北地各县的赈灾银、修缮款、安抚款,远比其他两郡要多上数倍,就是盼着能尽快恢复民生、重建城郭。
可眼下这怀朔县,竟破败到如此地步,半点不见赈济修缮的痕迹,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些更靠近北蛮边境的县城,又会是何等凄惨破败的光景!
所以他必须留下来查探清楚,必须彻查这笔赈灾款项的去向,给北地百姓一个交代,也绝不能容这些地方官借着战乱中饱私囊、枉顾民生!
于是乎吴天翊他们找了一家安福客栈入住,这客栈看着平平无奇,院墙斑驳落了厚雪,门窗缝隙灌着寒风,木柱都有些歪斜,却是这怀朔县里为数不多还能勉强落脚的去处。
吴天翊让赵一他们将随行的行李包裹安置妥当,便径直推门走出客栈,眉宇间凝着难掩的急切,显然已是等不及要摸清这县城的实情。
很快他来到一个路边的茶摊,这茶摊破落得不成样子,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歪歪斜斜,几条长凳东倒西歪。
摊主支起的芦席棚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棚顶积雪压得沉沉的,煮茶的瓦罐豁了口,就着几块炭火勉强煨着温吞的粗茶,四下里透着刺骨的寒酸。
来这茶摊的,应该都是些周边走街串巷的小贩、跑短途的脚夫,还有些进城置办些微物什的乡里人,都是行色匆匆,接过粗茶仰头灌下一碗,付了铜钱便抬脚赶路,极少有人像吴天翊这般落座歇脚,茶摊里冷清得很,唯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在棚下打转。
看到这般光景,吴天翊径直走到摊前,看向守着茶摊的老者。
那老摊主年逾花甲,鬓发全白,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凝着风霜,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短须,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冻得通红的双手拢在袖筒里,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
吴天翊随手取了碗粗茶,温声与老摊主闲聊起来,话里话外皆是打探县城近况。
聊了片刻,他话锋一转,故作不解地叹道:“老丈,听闻这北地郡早已被朝廷收回有些时日了,按说该有赈济修缮,怎的怀朔县还是这般荒寒破败的光景?”
说着,他故意看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莫非是本地父母官不尽心,或是出了贪墨赈灾银两的贪官?”
“否则朝廷有接济,怎会百姓依旧度日艰难,县城破败如故?”
没想到吴天翊话音未落,那老摊主猛地抬眼,竟用带着几分杀人般的凌厉眼神狠狠瞪了过来,脸色瞬间沉了,语气愤愤不平,压低声音急声道:“客官!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休要胡言!”
吴天翊猝不及防被这眼神瞪得微怔,眉心的沉郁倏地敛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老摊主反应会这般激烈。
他唇角微顿,随即了然地敛了神色,面上露出几分歉意,抬手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老丈恕罪,是在下失言了,随口妄议,唐突了父母官,还望老丈莫怪才是!”
见他态度谦和,又主动致歉,老摊主脸上的怒色才稍稍缓了些,却依旧绷着神情,沉默片刻后,终是一声长叹,眉眼间染上几分无奈与敬重,沉声说道:
“客官,老头子不知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流言蜚语,也说不清那什么赈灾银两到底去了何处,可要说咱们怀朔县的秦县令是贪官,老头子一百个不信!”
他看吴天翊一脸错愕惊疑的模样,老摊主脸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护短的较真,眉头微拧,抬手往北城方向一指,继续说道:“你要不信,只管去北城看看便知,秦县令如今就在那里领着人顶风冒雪修城墙、整街巷呢!”
“自打收复县城,秦县令就没安生过一日,吃住都在北城工地上,比谁都上心!”
吴天翊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眉峰微挑,眼底的诧异更甚,方才的愠怒与猜忌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惊疑与动容,沉声追问道:“老丈所言当真?秦县令亲自在北城督工?”
老摊主捋了捋花白短须,语气笃定,带着几分维护:“老头子一把年纪,岂会诓你?”
“北城那塌了大半的城墙,还有冻裂的街巷,都是秦县令领着衙役、百姓一块儿修!”
“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连件厚棉袍都舍不得换,脸冻得紫青,手裂得全是口子,这样的官,能是贪官?”
吴天翊眸光微动,凝眉沉吟片刻,又拱手道:“多谢老丈直言相告,是在下识人浅薄,错怪了父母官,惭愧!”
说完,他又温声问了北城的具体方向,老摊主虽仍有几分余愠,却还是抬手指了个方位。
吴天翊当即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案上,当作茶钱,随后便转身带着赶上来的赵一、马六,径直往北城而去。
此刻他心头的愠怒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惊疑与好奇,当真想亲眼见见,那老丈口中顶风冒雪督工的秦县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看着吴天翊三人踏雪远去的背影,老摊主站在茶摊旁,裹了裹身上单薄的旧棉袍,浑浊的眼眸里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不知是想到了秦县令督工的辛劳,还是感慨乱世里百姓的艰难?
沉默良久,终是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混着寒风,消散在漫天飞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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