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廷筹国赋艰(2/2)
后来在四川、山东提督学政的时候,大力整饬学风,说什么 “读书人读书,该以经国济世为要务”,不肯教那些虚头巴脑的辞章,名声反倒越来越响。杨廷和也极看重他,前两年还举荐过好几回。
“朕自然记得他。” 朱厚照抬起眼,目光灼灼的看向梁材,“杨先生前两年还屡屡举荐他。这人巡按陕西的时候,还颁过十三款《巡按陕西告示条约》,专为整饬吏治。听说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看了这条约,竟有吓得丢了官印辞官走的。可见这人的手段,半分也不温和。”
梁材躬身道:“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浙江的积弊沉疴,非有雷霆手段,断断廓清不了。王廷相为人刚直,当年连刘瑾、廖堂那样的权宦都敢硬碰,况且他又深通钱粮实务。巡按山西的时候,他就敢上疏打破名门世家的特权,提拔下层有才的人;在四川的时候,又改过银粮收解的规矩,堵了胥吏盘剥的空子。这些经历,正好对着浙江‘侵没’‘诡寄’的病症。况且他丁忧前已经做到山东右布政使,资历足够,升转浙江布政使,也合乎朝廷的规制。”
朱厚照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着眼摩挲着手里的玉虎,心里暗暗盘算:浙江那摊子事,田亩、赋税、豪强、胥吏缠成了一团乱麻,派这么个刚直不阿、又懂实务的人去,说不定真能撕开个口子,别开生面?断断不会被那些 “拖欠”“带征” 的糊涂账,和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困住手脚。
“这人的学问、才干都是好的,就是性子太刚硬了些。” 朱厚照半是提醒梁材,半是暗自权衡,“派他去,会不会太过激切了?浙江的那些士绅,盘根错节了上百年,他若是一味刚猛,激出什么大变故来,到时候可怎么收拾?”
梁材显然早把这些都思量透了,从容回道:“陛下虑的极是。只是臣看王廷相,并不是那等一味刚猛、不知变通的莽夫。他着书立说,常说‘知行并举’,又说‘行得一事即知一事’,可见是个重实干、懂变通的人。早年他虽因刚直吃了亏,可近年办的事,不管是整顿学政,还是改革弊制,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有章法、见成效的。臣敢保,王廷相去浙江,是再合适不过的。”
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墙角铜漏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和宫墙外头隐隐约约的更鼓声。朱厚照的目光落在梁材平静又坚定的脸上,半晌没说话,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半晌,朱厚照嘴角忽然微微一扬,眼底的犹疑尽数散去,只剩了拿定主意的沉稳。“好。” 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就依你所荐。朕这就叫吏部下文,起复王廷相,擢升浙江布政使。”
梁材闻言,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忙又撩衣跪倒,深深叩首:“陛下知人善任,臣替浙江的黎民百姓谢陛下天恩!王廷相到了任,必定感念圣恩,竭尽全力办事。”
“但愿如此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倦色,往身后的引枕上靠了靠,“你也忙了这半日,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方才那武夷茶,你若喝着对口,叫小太监包半斤带回去。”
梁材忙叩头谢恩,起身慢慢退了出去,刚走到暖阁门口,朱厚照忽然又开口唤住他:“大用。”
梁材忙驻足,转身躬身听旨。朱厚照拿起炕几上的那枚玉虎,迎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意味深长的道:“治国就和琢玉一个道理,下手太猛了,玉容易崩裂;太慢了,又成不了器。这分寸两个字,你是最明白的。”
梁材垂着头,恭声道:“臣,谨记陛下圣训。”
直待梁材退出了殿门,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朱厚照才敛了脸上的笑意,对侍立在一旁的张大顺淡淡吩咐道:“去告诉内阁,梁材的奏疏,一概照准。另外,传谕给镇守浙江的太监,叫他把眼睛擦亮点,耳朵竖起来,浙江这趟差事,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官样文章。”
张大顺忙躬身应了声 “是”,正要退下去拟旨,朱厚照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再去跟赵全说,叫王钦立刻走一趟浙江!”
张大顺闻言,心里猛地一震,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忙躬身垂首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朱厚照不再多言,只重新拿起那枚玉虎,指尖摩挲着玉上的纹路,目光沉沉的,也不知落在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