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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疏陈浙赋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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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琼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沉吟道:“这正是梁大用这道奏疏的高明去处。他特意把‘侵没抗延’的奸猾,和真个无力缴纳的穷民分开,就是要朝廷执法有个分寸,只打那些玩法欺公的豪绅,不是一味逼着没饭吃的百姓。可这桩事,难就难在地方上 —— 既要浙江布政司和各府县的官,有雷霆一般的手段,又要有明察秋毫的心眼。可如今的地方官,自己还在催科的压力和钱粮的亏空里熬着,有几个能真个洁身自好,担得起这个担子?”

秦金闻言,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对着众人道:“所以我说,这事断断不能只批转给浙江布政司就完了。梁大用疏里请朝廷申斥,依我看,竟要直接请陛下下一道严旨,着令浙江巡按御史亲自督办,会同布、按二司,把正德十六年清丈的鱼鳞图册,和历年完粮的红簿子,逐宗逐户核对明白。但凡查实有田产却诡寄飞洒、脱漏税粮的,不管是官绅还是庶民,一律按律严惩,追补税粮,断不许混在‘带征’里头拖延。若是真个因灾伤拖欠的,也要地方官亲自踏勘明白,依着定例申请蠲免缓征,才显朝廷的仁政。只有这么办,才能如梁大用说的,按法追究,叫那些钻空子躲法网的奸猾之徒,没处藏躲。”

王琼原是知道秦金的底细 —— 当年秦金在户部任侍郎奉圣旨前往浙江清丈得了圣上的青眼,如今见他说的恳切,沉吟半晌,点了点头道:“国声这话,说的极是妥当。梁大用这道疏,看着是只说浙江一省的钱粮,咱们若能借着清理浙江积欠的由头,把天下征收的积弊都整肃一番,说不定还能稍解国库的困乏。”

“正是这话。” 秦金便把那奏本郑重放回王宪案上,“既如此,咱们就拟票吧。请陛下准梁大用所奏,再依着方才议定的,把处置方略都写明白,责成他们严办。也叫浙江,乃至天下各省都看看,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的,再不许拿‘拖欠’两个字,当贪墨侵吞的护身符了。”

王宪提起狼毫笔,蘸了朱砂,却又顿住了,望着那奏本长长叹了口气道:“只盼这道旨意下去,真能落到实处。别又成了纸上谈兵、画饼充饥,到头来没动着那些巨室大户分毫,倒叫那些没脚蟹似的小民,又添了一层苦楚。”

票拟拟好,便随着本章一同送进宫里。朱厚照看了,觉着此事关系国本,不敢轻慢,便叫内侍传旨,召梁材即刻进宫见驾。

梁材进了暖阁,只见朱厚照歪在西暖阁的填漆龙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卧虎,见他进来,便笑着抬了抬手道:“大用来了,这边坐。” 又吩咐旁边侍立的内侍:“给梁尚书上茶,就用前儿福建布政司新贡来的武夷岩茶。”

梁材忙叩头谢恩,方在下首椅子上坐了。正德帝把手里的玉虎轻轻搁在旁边的螺钿炕几上,却不提奏本的事,只闲闲的问道:“听说你前儿休沐,往西山卧佛寺看梅花去了?那梅花开的可还好?”

梁材心下了然,这是天子惯常的说话方式,忙欠身回道:“蒙陛下动问,臣前日确曾去了一趟。寺里那几株百年老梅,今年开的十分精神,虬枝映着残雪,冷香一阵阵沁人。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便沉了下来,“只是臣出了寺门,见旁边村落里房舍萧索,问了几个乡老,才知道今岁冬旱,明春的麦种都难下,再加上去岁的钱粮还没补完,百姓的日子实在艰难。臣对着那满树梅花,竟没了赏玩的心思。”

朱厚照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在炕几上轻轻敲着,半晌才道:“所以你一回来,就上了这道奏疏?” 说着,便示意内侍把那本奏疏递给梁材,“这里头说的‘拖欠’‘带征’的话,朕看了两遍。你实说,浙江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是些小鱼小虾在浑水里闹,还是底下藏着翻江倒海的蛟龙?”

梁材接过奏本,并不翻看,只躬身沉声道:“陛下恕臣直言,浙江的弊病,断不止是小鱼小虾。正德十六年清丈的时候,虽说定了田亩额数,可黄册和鱼鳞图册,终究没能严丝合缝对上,这里头能做手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就如臣访闻的,有那势豪之家,把自家田产飞洒到几十户贫农名下,或是死寄在逃亡绝户的籍里,明着说是畸零带管,暗地里却是大宗田产隐没了。等到追征钱粮的时候,官府只看册子上有名字,就往那些挂名的小民身上催逼,真正的田主,反倒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分毫不动。这就是臣疏里说的‘豪猾得混附于小民’。”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言语愈发恳切:“更有甚者,地方上的衙门,或是怕了豪强的势力,或是受了人家的请托,竟把历年积欠,一概都归到‘带征’里头。陛下您想,这‘带征’两个字,就好比一把遮雨的伞,今日拖到明日,明年拖到后年,那些豪强大户,就借着这个由头躲开了国法追究,可国家的钱粮,却年年亏空。陛下,这不是浙江一省的毛病,实在是天下通共的积弊。朝廷若是还只拿着宽仁的空话,不肯着实追究,那日后奸欺的人越来越放肆,良善的百姓越来越困苦,到头来,伤的是咱们大明朝的根本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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