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忙碌为谒庙(2/2)
待把整个园子的路径都查验完毕,福安自捧着折子回司礼监回话去了。王武春带着李长顺回到直殿监,已是申末时分。院子里管事的刘太监,手里拿着个藤条,正扯着嗓子吩咐一众火者:“都给我听好了!明日一早,天不亮都给我爬起来,所有人到院子里,演练迎驾、肃立、避道的规矩!尤其是那俯伏的姿势,都给我练熟了!圣驾经过的时候,必须面朝北,身子紧紧贴在地上,脑门子挨着地,不许抬头乱看,更不许咳嗽出声!谁要是出了半分差错,仔细你们的腿!”
夜里,一众火者都睡熟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北风刮得呜呜作响。李长顺躺在硬板铺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白天里见的、听的那些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打转。他悄悄侧过身,伸手推了推旁边铺位的王武春,压着嗓子道:“王爷爷,您睡了吗?”
王武春在被窝里含糊应了一声:“嗯?还没呢。怎么了?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
李长顺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是睡不着,心里乱哄哄的。我就想着,你说这宫里,怎么就这么多规矩?从万岁爷祭祖宗穿什么衣裳、行什么礼,到咱们该怎么磕头、怎么扫雪,甚至连娘娘们说什么话,都有定准,一环套着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办这么一场谒庙的大典,真真的不容易。我今日听福安兄弟说的话,还有皇后娘娘们的闲谈,忽然就觉得,这紫禁城,就像一台极大极大的戏,咱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该说什么念白,该走什么步法,半分也错不得,错一句,走错一步,就要出大乱子。”
王武春在黑暗里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子,看着憨憨的,心里倒透亮,这比喻,竟有几分意思。只是你要知道,这戏,可不是勾栏里唱着玩的,唱完了就散了,这是真刀真枪的过日子。唱好了,得了上头的眼缘,或许能得个赏,往上挪一步;要是唱砸了,轻则挨一顿板子,撵出宫去,重则,连小命都保不住。咱们啊,就是这戏台子最边角上,连正脸都未必露一回的龙套。可龙套也得知道整出戏的排场,不然,台中间的角儿还没开口呢,你先在边上绊倒了,砸了整台戏,那不是万死莫赎的大罪过?”
他顿了顿,想起年轻时听老前辈讲的古,又缓缓道:“我刚进宫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前辈讲过,宋朝的时候,有个英宗皇帝,就为了该管自己的亲生父亲叫爹还是叫皇伯,该怎么祭祀,跟满朝文武吵了好几年,闹得天下皆知,他自己做皇帝也只做了四年,说到底,就是规矩乱了套,人心就散了。咱们大明就不一样,太祖爷、太宗爷早就把所有的规矩都定得明明白白,写在《大明会典》里,上到皇帝,下到我们这些扫街的火者,都按着规矩来,这天下,才能安安稳稳的。”
李长顺听了,又叹了口气,道:“可这么多规矩绑着,活着也忒累得慌了。”
王武春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也带着几分通透:“累?孩子,能安安稳稳地受这份累,就是你天大的福气了。你只看见规矩严,绑得人难受,却没看见,这严严实实的规矩底下,护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也护着这紫禁城,护着咱们大明朝的体统。太祖爷当年定下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折腾咱们,是为了‘合人情,顺天理,永为定式’,为的是让这江山社稷,有个稳稳当当的样子。咱们扫雪、铺路,是累,可你想想,若是圣上谒庙的路上,因为咱们没扫干净雪,没铲干净青苔,摔了一跤,出了差池,那是什么罪过?别说咱们俩的脑袋,就是整个直殿监,都保不住。这么一想,你还觉得这累,受得不值吗?”
李长顺听了,半晌没言语,心里那点少年人的躁气,竟被这番朴实又沉重的话,压下去了大半。他想起白天里张姑姑锐利的眼神,福安谨慎的做派,皇后娘娘们得体的谈吐,还有奉先殿老赵说的等级次序…… 原来这一切,都在这张无形的、名为 “礼制” 的大网里,各安其位,各守其责,才有了这紫禁城的太平。
到了初五日下午,那雪是彻底停了,天也放了晴,一轮红日挂在天上,把个紫禁城照得透亮。那黄琉璃瓦的顶子,被雪水洗过,又映着日光,金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真真是个金碧辉煌的天上宫阙。所有圣驾谒庙要经过的路径,都打扫得纤尘不染,连砖缝里都找不到半根草屑,那些容易打滑的去处,都早早铺上了厚厚的棕毯,一直从午门铺到太庙门外。午门外的广场上,仪仗、法驾、卤簿都按次序排得整整齐齐,旗幡招展,却静悄悄的,连一丝喧哗都没有,只听得见风刮过旗角的声音,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劲儿。
王武春和李长顺的活计,早已都料理妥当了,管事的又派了他们两个,到太庙外墙根下,做最后的巡查。隔着高大的红墙,能隐隐听见墙里面,礼部的官员带着执事们,正在演练祭礼的仪注,那唱赞的声音,拖着长调,庄严肃穆,顺着风飘过来,让人听着,心里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李长顺抬着头,望着太庙里露出来的巍峨飞檐,檐角上的神兽,在日光里站得笔直,他看了半晌,忽然小声道:“王爷爷,您说,这太庙里供着的列祖列宗的神灵,能看见咱们今天做的这些扫雪铺路的小事吗?”
王武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肃然起来,朝着太庙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才缓缓道:“怎么看不见?老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何况是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咱们尽心尽力,把该做的事做好,祖宗自然都看在眼里。你当这谒庙,真的只是祭一祭祖宗?祭的是祖宗,其实也是给天下的活人看的。看什么?看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看皇上敬天法祖的孝心,看这上下有序、各司其职的太平景象。”
他转过头,拍了拍李长顺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也带着几分温和:“小子,咱们是宫里最微末的人,干的也是最不起眼的微末小事。可你要知道,这天下的大事,都是一桩一桩的微末小事凑起来的。就像这太庙的墙,一块砖不起眼,可千千万万块砖垒起来,就是这挡得住风雨、镇得住天下的红墙。咱们扫干净的这一片地,圣上能稳稳当当地走过去,顺顺利利地完成了谒庙的大礼,天下的百姓就知道,这朝廷还在稳稳当当地运转着,这日子就有盼头。这,就是咱们这些微末之人,积下的功德了。”
李长顺听着,望着那巍峨的宫墙,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没说一句话,只把手里的帛帚,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