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梁储病卒矣(2/2)
众人默默退下,暖阁内只剩父子二人。梁钧为父亲掖好被角,触到他手,只觉冰凉透骨。
“钧儿,”梁储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为父这一生,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你兄长,也……对不起你。”
“父亲何出此言?”
“你兄长……是我宠溺太过,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而你,我又管教过严,从未让你真正自在过。”梁储眼角渗出一点浊泪,缓缓滑入鬓边白发,“你性情沉稳,本是守成之材,我却总盼你如我当年一般锐意进取。如今想来,是错了。”
梁钧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教诲,儿子从未有过怨怼。”
“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作《松柏赋》,中有‘岁寒不凋,守节如一’之句。我当时大喜,觉得你必成大器。”梁储缓缓道,目光渺远,“如今想来,松柏虽好,但风雨摧折,能屹立不倒者有几?不如做园中修竹,虽不伟岸,却可保平安。”
“儿子明白。”
梁储沉默良久,忽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单名一个‘储’字?”
梁钧一怔:“可是祖父取‘储才待用’之意?”
“是了。”梁储目光悠远,似望见许多年前,“你爷爷只是县学生员,一生未中举。他将全部指望寄在我身上,故取名‘储’。我做到了,却也……累了。钧儿,你的名字是我取的。‘钧’者,制陶之转轮,亦为衡量之器。我只愿你懂得权衡之道,懂得旋转自如,不必如为父这般……刚硬易折。”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纸,在暖阁内投下朦胧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沉。梁储似已交代完所有心事,神情渐渐安详。
“我略歇一歇。”他闭上眼,“你去罢。记住为父的话。”
梁钧跪在榻前,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见父亲已安然睡去,呼吸平稳悠长。他悄悄退出暖阁,将门轻轻掩上。
立在庭院中,见朝阳正缓缓升起,将梁府的重檐黛瓦染成一片暖金。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着梁家几代荣耀与沧桑的所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沉寂。
管家轻步近前,低声道:“二爷,广东来了家书。”
梁钧接过,是兄长从戍所寄来的。信中殷殷问父亲病体,言自己在戍所一切安好,唯盼父亲康健。信的末尾,梁次摅写道:“弟代我侍奉父亲,劳苦甚多。若父亲不豫,万勿令我归,免生事端。”
梁钧捏着信纸,在晨风中久久伫立。兄长也想到了这一层。这对父子,隔着千山万水,竟不约而同选择了同样的路——以远离,护彼此周全。
忽听得暖阁内一阵急促脚步声,仆人慌慌张张端茶进去,旋即传来惊呼:“老爷!老爷!”
半个月后,消息传递京师:致仕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梁储,卒。